「李青林、江竹筠!你們兩個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也快點出來!」特務又在叫名字,這回叫的是女牢中的兩位。
女牢內的江竹筠,聽見叫喊著自己的名字時,毫不慌張地首先將默寫出來的《新民主義論》遞給了難友黃玉清,然後脫下囚衣,換上自己的陰丹士布旗袍,外面罩著紅色的毛衣,又細心地梳好頭髮,目光沉毅地同難友們一一握手告別……
「『老大哥』叫走了,李大姐和江姐也叫走了!這回反動派是要真殺了!」監獄內氣氛越來越緊張,難友們剛剛看著唐虛谷、齊亮、楊虞裳、蔣可然、何忠發和拐著腿的王敏等集中到監獄的壩院中,現在又見敵人在催促他們心目中的兩位女英雄、好大姐,頓時一個個心頭格外沉重。
關於江竹筠,即《紅岩》里的江姐形象,過去幾十年來因為有太多的戲劇和影視作品的宣傳,我們似乎都很了解她了,但本書將在另外的章節中對她進行細述,事實上關於真實的「江姐」即江竹筠與江姐的故事是出入很大的。而過去並不為人們所知的另一位「江姐」式人物李青林,則可以說才是真正的「江姐」原型,因為她的經歷和獄中所受到的磨難其實就是小說中的「江姐」。
此刻,囚友們看到的李青林,雖然蓬頭垢面,衣衫破舊,雙腿踉蹌(她的膝蓋因為被特務分子在審訊時使用老虎凳而折斷後一直沒有治癒),但她仍然保持著高昂的鬥志。李青林是整個渣滓洞和白公館中受敵人用刑最重的一個女共產黨員之一,同時她還是獄中職務最高的女黨員。被捕前她是萬縣中心縣書記,「江姐」江竹筠則是她的下級。
關於李青林,2000年出版的萬縣市黨史資料上這樣介紹:
李青林原名李方瓊,化名李潭、李冰如、李方蓮、李文君。四川省瀘州人。1921年10月30日生於瀘州沙灣。祖父經營鹽業。父親李盂敏,原為前清國子監太學生,後因廢除科舉而改營商業,開染房為生。母親董氏,家庭婦女,生青林姐妹弟兄七人。青林排行第六,故人們叫她「六妹」。李青林自幼性格開朗大方,剛毅倔強,嫉惡如仇。在同輩兄妹中,更具剛強獨特的個性。
1929年,李青林進瀘州中學讀書後,家庭遭遇重大變故,因其叔父債務問題,債主強要弟債兄還,勾結駐瀘軍閥竟向她父親無理逼債,毒打下獄,終以憂憤病死獄中。隨後母親也因傾家抵債家境破落的沉重打擊而相繼病逝。父母雙亡後,李青林僅靠其兄姐的微薄工資生活。家庭的悲慘遭遇對她影響很大,從此李青林心底埋下了對醜惡黑暗的舊社會的憎恨。1931年李青林考入瀘縣女子師範學校讀書。期間,「九一八」事變發生,李青林在抗日救亡的愛國熱情影響下,曾先後結識了我地下黨員,接受了先進的革命思想。此後她常愛唱「不願久偷生,但願轟烈死,願將一己命,救彼蒼生起」等詩句,抒發她內心的抱負和理想。
「七七」事變後,已經在一個中學任教的李青林立即以滿腔的愛國熱忱,組織發動師生團結抗日,親自帶領學生進行抗日宣傳。在街頭和一些集會上,到處都可以聽到她那激動人心的「團結、戰鬥」、「抗日救亡」的講演。她的進步行動,得到了黨組織的認可,於1939年1月,她被接收為中共黨員。之後,組織上指派李青林擔任戰訓同學支部書記,其公開職業是瀘縣小市陳公祠小學的教員。在中心縣委的領導下,她負責婦運工作。
1940年年7月,李青林因活動暴露,受到國民黨的嚴密監視,被迫轉移到重慶。她改名李潭,經考核以優異的成績成為一名全國慰勞總會工作隊員。從此李青林以此身份為掩護,繼續從事黨的地下活動。「皖南事變」後,國民黨反動派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不久,敵特機關派特務進入慰勞總會監視,李青林便於1941年7月轉移返回瀘州。黨組織指派她去瀘縣23兵工廠子弟小學任教,擔任該校教務主任職務。黨內她是支部書記。以教書為掩護的她,繼續秘密做黨的工運和學運工作。
1942年春,李青林的組織關係轉移到重慶,她便先後被派去磁器口、山洞、馬家店等地小學以教書作掩護,秘密從事黨的地下工運工作。1945年8月,日本帝國主義宣布無條件投降以後不久,蔣介石反動派背信棄義,拉開了內戰的序幕。李青林被黨組織派去重慶市基督教女青年會作婦運工作,她改用了妹妹的名字叫李方蓮。
1947年8月,通過當時下川東地工委書記塗孝文的關係,李青林同志被調來萬縣,擔任萬縣縣委副書記職務。這時,我地下黨在重慶秘密發行的《挺進報》被敵特破獲,黨組織遭受嚴重破壞。川東臨委副書記兼下川東地委書記塗孝文因叛徒出賣被捕後自己也當上叛徒,招出了包括在下川東工作的江竹筠和萬縣縣委書記雷震、付書記李清林等20多人。
李青林被捕後,叛徒分子曾無恥地向特務頭子雷天元獻策說:「我們這次來萬縣,雷、李、江都抓到了,下一步就只能從李青林身上來榨油了,因為李是萬縣實際的共產黨負責人,鄉下的關係是她發展和掌握的。」於是匪特務組長雷天元立即決定,當晚在特委會突擊審訊李青林。令特務們沒有想到的李青林竟然是個異常堅強的女共產黨人,什麼話都不會從她嘴裡出來。
「我在學校教書,備課上課很忙,很少和校外人來往。哪個姓江的?我不認識她,她也不會認識我。」李青林連自己是共產黨都不承認,更不要說交代黨的的組織了。
「加磚!再加磚!一直加到她服輸、吐實情為止!」特務惡棍雷天元氣急敗壞地命令特務們一二而再地給李青林施毒刑。後來,他們硬是在老虎凳上把李青林的膝蓋折斷了。然而李青林始終未向敵人吐露半點黨的秘密。在《紅岩》小說里,有個情節:敵人用尖利的竹籤插十指,其實真實的情況是:江竹筠並沒有受此刑,而李青林確實受過此大刑。
關進渣滓洞監獄後,李青林與江竹筠等同在女一室,時間長達14個月之久。在獄中,李青林又累受重刑拷問,加之腿骨被折斷,無法治療,皮肉潰爛,行動十分困難,但她忍受疾痛,一直頑強地堅持著同敵人的鬥爭。尤其是她與叛徒的一次鬥爭,成為了一則「經典故事」,流傳至今——這是一名叛徒的自供:
在楊家山,有一天特務忽然把塗孝文押到渣滓洞去,叫他與李青林「對質」。原來李青林不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員。塗孝文「對質」回來後對我說:他到了渣滓洞,特務「法官」張界當著他的面「審訊」李青林,但李仍然否認自己是共產黨員。張界叫塗孝文「對質」。沒有等塗孝文開口,李青林就痛罵塗孝文,說在瀘州時,他二人在小學裡面教書,只是同事關係。當時塗追求她,她拒絕了,有一次塗竟強迫與她接吻,她打了塗一個耳光,塗從此懷恨在心,所以要報復她。說到這裡,李青林理直氣壯地斥問塗孝文:「你說,是不是這樣?」塗面紅耳赤,低下頭說:「是」。這幕「對質」的醜劇就此收場,沒有達到特務預期的「效果」。塗孝文還向我說,當時他感到羞愧,鼓不起「勇氣」去證明李是共產黨員。
在監獄與敵人的鬥爭需要特別堅強的意志,37歲的李青林同志以一名黨內「大姐」的身份,不僅以身作則,更是用極大的精力與毅力鼓勵年青同志。她雖腿骨殘廢,卻總是跛著腿積极參加獄中同志們舉行的一些如春節聯歡會、追悼會等大的活動。平時她雙腿行動不便,於是就坐在那裡為難友們縫縫補補,照看嬰兒與傷者,還為男室難友做了五件棉背心和綉了許多花枕頭等,將同志間的友情與溫暖傳遞到難友中間,深得同志們的愛戴。
現在,敵人就要槍殺這位親愛的「革命大姐」了,所以當李青林在江竹筠的挽扶下走出女囚室時,整個渣滓洞響起時起彼伏的一聲聲親切的「李姐」「江姐」的呼喊聲……
「不許嚷嚷!」端槍的特務則在一旁氣勢洶洶地制止囚友們說話。但此刻的渣滓洞已經失去了平靜。
「同志們再見了!再見!」
「再見了同志!替我們報仇吧——」
李青林與江竹筠手挽著手,轉頭向樓上樓下的各囚室的同志頻頻招手告別。
「來,你這個跛子,我拉你一把吧!」上車時,一個特務見李青林行動不便,伸出手想拉其一把,卻被李青林一把推開,凜然怒斥道:「不用你拉,我自己走!」
而就在這一刻,女囚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齊亮」後,便發出凄慘的哭嚎聲,頓時讓整個渣滓洞沉浸在悲痛的凄涼之中。「秀英,我的好妻子,聽我一句話:別哭!」這是齊亮的話。
「我……我不哭,我不哭……嗚嗚……」女囚室里,方才那悲涼的哭聲一下變成了凄蒼的啼泣。
27歲的齊亮也是《挺進報》的負責人之一,這位西南聯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曾是聯大的學生會主席。齊亮在昆明聯大時,就是著名的學生領袖,有極高威信,他與好友聞一多、馬識途等組織和領導了一次次抗日反蔣的運動。後受中央委派到重慶辦《新華日報》,仍然主要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