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和冬天,直到第二年春天,是長今宮中生活最平靜最幸福的時光。身邊有連生和銀非兩位好朋友,內醫院裡有政浩,內禁衛中有一道,典醫監有雲白做後台,長今心裡踏實極了。
樹木剛剛發芽,世界初現綠意。從內醫院回來的路上,雲白順便去看看長今。長今正準備去敬嬪朴氏的住處,便決定和雲白一起走一會兒。一如往年,春天正無比燦爛地擁抱著藍
天和大地,令人心馳神往。
「這是蒲公英啊。」
雲白避開腳下的蒲公英,喃喃自語。
「用蒲公英做煎餅給大人當下酒菜,最合適不過了。」
「你離醫女還差得遠呢!」
「大人這麼認為嗎?」
「你眼裡看見的首先是料理材料,所以你還沒有跳出御膳房。」
「蒲公英對治療腫脹、咽喉炎、腹膜炎、急性肝炎、黃疸等有特殊效果,因發熱而小便不暢時服用,效果也不錯。另外,蒲公英還是治療乳腺炎,促進乳液分泌的良藥。」
「你明明知道,為什麼開口先提食物?」
「對身體有好處的藥材同時也可以用做料理材料,我覺得很新奇所以這麼說嘍。」
「是啊。春天裡所有的新芽都是野菜,所有的草根都是藥草。」
長今微笑不語,細細品位著雲白的話。
「春天裡所有的新芽都是野菜,所有的草根都是藥草。」
貧苦的百姓無不盼望春天的到來。不等春色成熟,他們就匆匆忙忙地跑到山上、田野里採摘新芽,安慰永遠無法添飽的飢餓。草根也一起挖回來,晾乾後留到生病時使用。
好不容易熬過了凜冽刺骨的寒風,從冰天雪地里存活下來的植物,剛剛見到一縷春光,就要成為食物或藥材。這樣的道理不僅適用於植物,人也如此,經歷百般磨難之後,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成為寶物。
「長今啊,我以前就對你說過,望、聞、問、切,作為行醫者,四者缺一不可,哪樣都不能懈怠疏忽。你還記得嗎?」
「您在強調四診法的重要性時這樣說過。」
「是的,我還說過要你領悟,你還記得嗎?」
「記得,您還讓我成為神仙。」
「當時你剛剛開始學醫,我是為了讓你打下堅實的基礎。」
「這麼說,事實並非如此了?」
「韓醫學裡是不存在公式的。有的病症即便四診法都用上也仍然看不出來,有的病症只需看看臉色就能看得出來。所以呢,一流醫員只要聽聽說話聲就能知道病情;二流醫員只要看看臉色就能知道病情;我呢,把完了脈還是稀里糊塗,所以連三流都算不上。」
「您不要這麼說嘛。大人能讀懂患者的心靈,您是超越一流的醫員。」
「你要做一名通靈的醫員!」
「您讓我和鬼心意相通嗎?」
「呵呵,我讓你和神心意相通,怎麼可能和鬼相通呢?呵呵。」
「別說鬼神了,我連大人的話都聽不明白。」
「就算能讀懂患者的心靈,仔細想來也不過還是閱讀人的心靈。不管是看病,還是治病,世界上並不存在廣為流傳的絕技和秘方。有些病只靠客觀性的東西是解決不了的,你應該傾聽來自心靈深處的聲音。」
「您是讓我聽從主觀判斷?」
「對!僅僅依靠解讀患者的心靈,還很狹隘,要與神相通,這就是領悟,就是傾聽自我內部的聲音。」
「我還是不明白您到底在說什麼。」
「我也達不到那個境界,我期待有一天你能領悟我話中的真意。」
「要想與神相通,首先自己要成為神仙。原來您還是讓我成為神仙啊!」
「比起做神仙來,做個與神仙心意相通的人更難。拋開一切就能成為神仙,拋開一切並不困難,但是需要拋棄的不僅僅是慾望,神仙是沒有愛的!否則那些在仙界里一邊下棋一邊嘲笑人間是非的神仙,怎麼會那麼洒脫呢?作為哭哭笑笑有愛有恨有喜有悲的人,對其他哭哭笑笑有愛有恨有喜有悲的人心懷惻隱,世界上更需要的是這樣的人,而不是神仙。不離不棄卻與神靈相通,這才是高於神仙的人。」
「您不是說人在發怒時最先傷到自己的肝嗎?」
「蠢丫頭!原來我一直是對牛彈琴!」
「我沒想到大人會對我念這麼多咒語。」
「我嗎?」
「您讓我做醫女,我做了醫女,然後您又讓我成為神仙,成為知風草,現在又讓我成為高於神仙的人,不是嗎?」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我現在根本不知道到底應該成為什麼了。」
「什麼都要做!你什麼都可以做到,而且無論做什麼都沒關係。不管你做什麼事,最終都會有利於百姓!」
「大人如此稱讚我,我真是不知所措。不過,您的稱讚比任何人的話都更能鼓舞我。」
「我真是老糊塗了,可能是以前喝酒太多的緣故。」
長今笑著以手遮額,躲避著陽光,雲白眯起眼睛看了她一會兒,又把視線投向遠方,自言自語道。
「智異山上的山茱萸應該漫山遍野了。」
「陽光照耀,您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好象是吧,整整一個冬天都這麼消停,我自己也覺得奇怪。」
雲白說話的語氣像個即將遠行的人,然而長今還有要緊事需要解決。
「我現在得走了。」
「那你快走吧。」
「辦完了事情,我會帶著蒲公英煎餅前去拜訪您。」
雲白哈哈大笑,並不回答,揮手讓長今快些進去。長今轉身看時,感覺雲白像是在驅趕自己,心裡感覺一沉。
敬嬪朴氏所生的惠順翁主*(翁主,朝鮮時代王后之外的其他妃嬪所生的女兒——譯者注)和惠靜翁主在嘔吐幾天之後終於病倒了。
內醫院診斷為氣弱引起眩暈,並配製了補藥。醫官認為這只是單純的春季病,沒什麼大礙。幾天之後,惠順翁主輕鬆地站了起來,而惠靜翁主的病情卻日益加重。
敬嬪大發雷霆,叫來主治醫和長今,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主治醫正是內醫正鄭潤壽。
在長今看來,惠靜翁主患的並非單純的春季病,而是眩暈症,也就是由身體虛弱引起的頭暈目眩等癥狀。眩暈症與頭暈不同,頭暈只是暫時出現眼前發黑等現象,而眩暈症則在很長時間內持續有旋轉的感覺。「天昏地暗的『眩』,團團亂轉的『暈』」,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原因就在這裡。眩暈症引起平衡障礙,別說走路,站都站不穩。同時伴有四肢無力、頭腦空白、神情恍惚和腹脹等癥狀,經常噁心和嘔吐。
就長今所知,引起眩暈症的原因可能有四種,風、火、痰、虛。所以應該儘快查明病因,然後對症下藥,豈能只煎服補藥呢,真是不可思議。
再過幾天就是惠靜翁主的生日了,可她的病情還沒有好轉的跡象。敬嬪朴氏下了最後通牒,如果惠靜翁主的病治不好,別說主治醫和醫女,所有跟內醫院相關的人都別想活命。
敬嬪生下兩位翁主之後,又生了福城君李嵋,得到大王的無限寵愛。她苦苦等待,一直等到章敬王后去世,卻仍然沒能登上王后的寶座,現在正滿心憤怒。她認為王后這把交椅之所以被文定王后奪去,就是因為自己出身卑微,沒有堅實的後台。所以稍有不滿,她就認為是對自己的不敬,毫不留情。她說「誰都別想活」,那絕對不是恐嚇。
內醫院副提調召集幾位相關人士開會。醫官開會卻把內醫女長今也叫來參加,這都是政浩特別照顧的緣故。
「敬嬪娘娘下令,必須趕在翁主生日之前治好她的病。有沒有解決辦法?」
「這個嘛……這個……惠順翁主已經痊癒,而惠靜翁主卻遲遲不見好轉,我們也很納悶。」
「是不是誤診了,也許還有其他病症?」
「這怎麼可能?三位醫官意見都很一致,兩位翁主患的分明是同樣的病。」
「那麼惠順翁主已經好了,惠靜翁主為什麼還不能克服疾病?」
「也許是惠靜翁主性格豁達,受到季節的感染更為嚴重。不過很快就會好起來的,請大人不要過分憂慮。」
「問題是現在沒時間再等了。」
政浩心裡鬱悶之極。醫官們面面相覷,不再說話了。就算為了政浩,長今也覺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依奴婢看來……」
「你覺得這樣的場合有你醫女說話的份兒嗎?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隨隨便便站出來說話?」
鄭潤壽打斷了長今,憤怒地說。自從青苔事件之後,他早就把長今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長今每做一件事他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當然,內醫院副提調卻不會縱容他。
「這是什麼話?殿下不是說過嗎,醫女也是接受過嚴格醫學教育的人,她們當然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