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勝負

據說,近年來從未出現過人蔘收成不佳的情況。果然不出所料,有人侵吞了成均館學田的產物。

所謂學田,是由政府或社會人士捐贈的為學校所有的農田,藉以保證學校的維護和經費的補充。中國宋朝以後的學校之所以能夠蓬勃發展,很大程度上得力於學田的興盛。朝鮮在設立鄉學*(高麗時代的教育機關——譯者注)的同時,還制訂了學田制度,免徵鄉學的土地

稅,但由此帶來土地兼并的弊端,所以後來開始限制數量。

政浩一邊囑咐大家在目標出現之前一定要盡量彎腰,一邊又讓學田附近的兩名士兵回去。必須趕在今天日落之前回去,因為還有事要做。

雖然已經過了立冬,但是還沒走到半個時辰,後背就熱乎乎的了。順著流水聲,政浩來到溪谷邊,坐在凹凸不平的石頭上洗臉,流水中映出長今的臉龐。

政浩使勁甩了甩頭,緊緊地閉上眼睛。長今的身影已經佔據了他的心靈,無時無刻不浮現在他的眼前。這個若隱若現的影子,每天都要反覆將他打擾,到什麼時候才能徹底把她埋在心底深處呢。長此以往,政浩擔心會出現某個難以控制的瞬間,如果自己控制不了自己,那才是最恐怖的。

昨天晚上他做了個噩夢,醒來後隱約擔心長今會不會又出了什麼事。扭傷腳腕、違背約定連續幾天消失不見、失去味覺……這樣想來,她豈不是一個經常惹禍的女人嗎?也許正因為這樣,他就更加為她擔憂,一旦不在眼前,就感覺心裡空空落落。

身為錚錚男子漢,做一名保護君王的內禁衛軍官是一件極其榮耀的事,然而,一個男人如果能夠細心保護自己喜歡的女人,那未嘗不是另一種快樂。不料造化弄人,這個不能接受自己保護的女人竟然是大王的女人……

思緒紛至沓來,攪亂了政浩的心情。也許是因為栗子糕,她不是曾經說過嗎,希望吃到她的食物的人臉上能帶著微笑。吃的時候的確是洋溢著微笑的,可是吃過之後心裡為何這般痛苦,這是什麼混帳的食物!

政浩努力擺脫雜念,把手伸進冰冷的溪水,捧了一捧水。長今仍在水中,沒有消失。現在,她正在水裡悲傷地哭泣。是幻影?還是自己開了天眼?政浩既恐懼又鬱悶,仰起頭,卻發現長今正坐在小溪上面高高的岩石上,頭埋在兩膝之間。看來不是幻影,而是映在水裡的長今。長今不時抽動肩膀,彷彿在哭。

政浩本想上去打聲招呼,卻又突然改變了想法,靜靜地離開了。他想起德九曾經說過,會有一名御膳房內人來服侍保姆尚宮。長今在哭泣,如果現在過去跟她說話,最後一定會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永遠不鬆開。

政浩心情鬱悶地走開了,長今什麼也不知道,她還在回味韓尚宮說過的話。

「我從你身上喚醒了才華,卻變成了害你的毒藥!」

越想心裡就越失落,長今開始抱怨起韓尚宮來。自己的確考慮不周,但她並不覺得自己應該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雖然以前經歷過萬千曲折,但是直到目前為止做得都很好,至少在料理方法上,這還是第一次出現失誤。何況這既非偷懶也非投機取巧,而是努力做得更好,其實這一切都應該酌情考慮的。

「我從你身上喚醒了才華,卻變成了害你的毒藥!」

想起韓尚宮的話,又一滴眼淚落下來。為了從這聲音中擺脫,長今站起身來。

禮佛時間還不到,住持大師卻在寺院里低聲禱告。供奉阿彌陀三尊的極樂殿門前,有個男人背對著這邊,他分明是政浩。政浩好象是在禱告。正巧,一位居士從旁經過,長今向他詢問道。

「那位大人在禱告什麼?」

「他母親生完他就去世了,而且他三年前還受過傷,所以他要禱告。」

長今從來不知道政浩還受過傷,只是猜測他應該是一名貴族子弟,成婚較晚。這麼沉穩而溫厚的人,心裡竟然藏著巨大的傷痛。長今失神地望著紋絲不動地站在寺院中央的政浩,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凄涼。那天夜裡,長今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長今!我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德九笑嘻嘻地舉起酒瓶。

「這麼長時間沒看見酒肉,我心裡都急出火苗來了。現在我終於找到酒了,可惜沒有肉。長今啊,你願不願意像從前一樣跟我一塊兒去打獵?」

「打獵?」

「是啊,抓一隻兔子回來,就著兔子肉喝酒,那才有滋味嘛。」

「可這裡是寺院啊。」

「那就更好吃了!自古以來,越是被禁止的事就越有趣。你知道為什麼禁止嗎?就因為有趣,所以才禁止。」

長今並不想去,卻被德九強拉著下了山。原以為山上只有松樹,誰知到了高處一看,楓仔樹、漆樹、槭樹和紅楓等,花花綠綠一大片。一陣微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德九和長今點燃樹枝,用煙氣熏兔子窩。兔子的習性是白天在洞里睡覺,一到晚上便活躍在樹林里,所以這種方法往往容易奏效。兩個人屏息靜氣,等待兔子出來。終於有一隻兔子跳了出來,沒有網,只好張開裙子去套兔子,結果兔子跑掉了。於是長今追趕,德九來抓,但是兔子頻頻從胯下逃跑。

有一次眼看就要抓到了,甚至還近距離地對視了一下,不料兔子竟然「吱」地叫了一聲,好象嚇壞了的樣子。平時兔子只發出「呼呼」的聲音,只在害怕時才會「吱吱」尖叫,這個長今心裡很清楚。從前住在白丁村的時候,她經常和貴族家的孩子一起上山抓野兔。

「大叔!你過去!」

「哪裡呀,哪裡?」

「這邊,這邊!」

長今把兔子往德九那邊趕,德九張開雙臂半蹲下來,姿勢做好了,感覺還是不大可能抓到。果然不出所料,兔子避開迎面撲來的德九,再次敏捷地逃跑了。突然,政浩從草叢後面悄悄跳出,一把抓住了逃跑的兔子。

「抓住了,抓住了!」

抓兔子的時候,德九行動遲緩,就像老牛拉破車,可是看見抓在政浩手裡的兔子,他卻箭一般飛奔過去。德九在政浩面前喋喋不休,長今突然感覺難為情,裙子狼狽地卷著,頭髮散開了,貼在出汗的額頭上。

有待令熟手在場,殺只兔子真是易如反掌。然而不等火上的兔子烤熟,德九就已經三杯酒下肚,醉倒了。

「他本來也就是兩杯的酒量。」

「那還天天嚷嚷著喝酒?」

「用大叔自己的話說,如果偷喝家裡的酒太多了,就會挨大嬸的罵,所以他掌握了一喝就醉的方法。」

政浩大笑。長今想起從前自己抓兔子被發現時,每次都要挨母親的鞭子,臉上的表情不禁變得嚴肅起來。現在她又跟男人們一起抓兔子了,真希望誰能狠狠地把自己的小腿抽腫。當年抽打小腿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只留下她這個不孝的女兒,甚至從來沒有像政浩那樣禱告過。

「徐內人,看你趕兔子的動作,好象不是頭一次啊。」

「小時候,因為抓兔子我沒少挨母親的打,可我還是經常跟貴族家的孩子們一起去抓野兔。」

「現在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了?」

「都是因為我。我的母親,還有曾經當過內禁衛軍官的父親都因為我……」

「就是我現在所在的內禁衛嗎?」

政浩欣喜而驚訝地反問長今。這時候,長今又哭了起來。

「讓你看見這副丟人現眼的樣子,真對不起。」

「不,不是的。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觸到了你的痛處,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

嘴上說著丟人現眼,可長今還是不肯停止哭泣。偶爾她也努力想要忍住不哭,不料越想忍住,哭聲反而越大,眼淚也越來越多。

政浩找不出合適的語言來安慰長今,只好茫然地望著天空。月朗星稀的夜空,一顆彗星搖著尾巴隕落了。曾經聽人說過,如果在流星划過的瞬間許願,這個願望就會實現。可是自己的願望太多了,還沒來得及許完,彗星早已消失不見。

「請保佑她做出吃完之後臉上帶笑的食物,請幫助這個女人實現她的心愿,請保佑我永遠守護在她的身邊。」

人的一生也像彗星一樣,白駒過隙,轉眼即逝。在這短暫的一生之中,想要實現的心愿卻是那麼地多,那麼地長。

藥材用完了,鄭潤壽差長今趕快去買藥材。正巧政浩也要到山下的集市辦事,於是他們結伴前行。兩人在藥房門前分開,約好一個時辰之後見面,然後政浩就去了酒篷,他跟穿便裝的軍官約好在這裡會面,分析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學田丟失的人蔘確實被運到了崔判述的商社。這次的首要任務就是收集信息,所以現在應該回內禁府了。政浩讓其他軍官先回去,而他自己決定再留一段時間。

政浩和長今會合,然後一起回山。不用回頭,政浩就能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蹤。

「一、二、三、四……」

要是自己單獨出來,心裡沒有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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