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已經押送到漢陽義禁府去了。你們來晚了一步。」
明伊送給老闆娘一把天壽親手打造的銀簪子,求她到監營官衙幫忙打聽一下消息。聽完老闆娘的回話,淚水順著明伊的臉頰撲簌簌流淌。明伊顧不上擦拭眼淚,一把拉起了長今的手。
「我們走吧!」
「去哪兒?」
「去漢陽。他們比我們早走了半天工夫,我們得一刻不停地趕路才行。你不要鬧,跟著娘走。」
「知道了。」
「不管怎麼樣你還看見你爹被抓走時的樣子,可我連你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找到你爹。」
明伊的話並沒有說給誰聽的意思,她只是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
八年前,她曾經和天壽一起走過這段崎嶇小路。當年的河面上綻放著銀白色的波浪之花,如今卻只有冬日的寒風裹挾餘威在凜冽地吹刮。當年的山脊上剪秋羅盛開,冰雪融化,人走在上面咯吱作響。沿著鮮花爛漫的山路,緊緊跟隨天壽走在風中,那是多麼幸福的時刻……今天走著從前的山路,想到物是人非,明伊的臉上淚水不停。
天壽跟幾個男人打過架的小酒館依然存在,沒有任何變化。在這裡,明伊得知天壽他們剛剛離開一頓飯的工夫,於是她更加快了步伐。她們在山中度過黑夜,沒有休息,只是不停地趕路。當初走過這條山路,幾乎耗盡了渾身的力氣,如今回頭再看,其實也並沒有那麼難走。明伊再次想到今生今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和丈夫見面,就在與離別的恐懼苦苦鬥爭的過程中,背著女兒走在山路上的絕望實在算不得什麼。
遠處傳來狼叫聲。夜深得讓人心驚肉跳,各種各樣的野獸好象都出來活動了。還好,背上的女兒總算是個依靠。
快要到達都城的時候,母女兩個的樣子幾乎成了乞丐。
「長今,現在就快到都城了。加油啊!」
「是,娘。」
長今嘴上回答得痛快,聲音里卻明顯帶著哭腔。心裡再急,總得找個地方先休息一會兒。上午明伊給女兒吃了個飯糰,現在天色已是暮黑了。幸好,剛轉過彎來就發現一座小村莊。
明伊以為這是一戶普通人家,推門進去,卻發現像是釀酒的地方。院子里鋪滿了酒糟,還有好幾口看似酒缸的大缸。
「請問有人嗎?」
明伊又問了兩三聲,門咣當開了,差點沒把牆撞倒。一個婦人向外看了看,眼神中略帶一絲狡黠。
「什麼事?」
女人搔著蓬亂的頭髮,打了個呵欠,嘴咧得很大。
「我想打聽件事。」
「請問吧。」
「您有沒有看見義禁府押送犯人的隊伍從這裡經過?」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有事,必須知道。」
「拿錢來!」
「什麼?」
「你不是說必須知道嗎?既然這麼重要,我怎麼可能白白告訴你?」
「這點小事,還需要錢……」
「不需要就算了,我可是困得要死,別再煩我了。」
「要多少錢?」
「既然事情十分重要,就給五文吧。」
儘管明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現在哪有時間計較這些,便數出五文錢遞給了那個女人。
「他們沒從這裡經過。」
五文錢騙到手後,女人回答得相當自然。
「那他們會從哪兒走呢?」
「這個我也不能白告訴你,再拿五文來。」
明伊幾乎要哭了,但也沒有辦法,只好又給了女人五文錢。要是就這麼離開,剛才給的五分錢就太可惜了。
「他們會在驛站里睡覺,那裡是行人前往都城的必經之地。官員們晚上到達,通常都會在那裡過夜,早晨再趕路。好了吧?」
女人匆忙說完了要說的話,便把門重重地關上了,就和開門時一樣。這個女人真是荒唐,但是誰也拿她沒辦法。
「娘過去看看,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
長今早就累壞了,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無力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門又開了。
「要想在我家休息,還得再拿錢來。」
明伊已經出了院子,長今儘管年幼,卻也覺察出了女人的古怪,就邊外跑邊喊道。
「我在門外休息,你不用擔心。」
從驛站回來後,明伊在附近的小旅館裡要了個房間,手上拿著一套不知來自何方的男孩衣服。
「那些追捕我們的人已經在後面不遠了,長今啊,你先扮成男孩子吧。」
「是。」
長今不喜歡穿男孩子的衣服,但她沒有發牢騷,極度的疲憊和犯罪感折磨著她,哪怕有人扔給她一件乞丐的衣服,她也會毫不猶豫地穿上。
「漢陽跟我們住的村莊可不一樣,是個到處都充滿險惡的地方。你一定要聽娘的話,記住了嗎?」
「是的,娘。」
明伊讓長今坐在自己的兩腿之間,把她的小辮子拆散開來。明伊巧手打扮,長今的髮型為之一變,乍看上去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女孩子特有的黑色秀髮就跟母親一模一樣,這樣的頭髮要想讓人覺得蓬亂如麻,必須抹上泥巴才行。
「在嗎?」
有人在門外輕聲問道。
「好,這就出去。」
明伊放下手裡的梳子,打開了房門。女傭輕輕點了點頭,帶著明伊來到旅館外面。
一個身穿書吏*(朝鮮時代負責保管書籍的官吏——譯者注)服的男人倒背雙手正在仰望天空,墨黑的天空中掛著一輪栗子似的圓月。在去往驛站的路上,明伊偶然得知這家旅館的主人跟監獄長是表兄弟,便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苦苦哀求他在監獄長那裡行個方便。為此,明伊不惜送出好幾把小刀和銀簪子。
從頭到尾聽完了明伊的哭訴,監獄長立刻暴跳起來。
「嗨,你就別做夢了。」
「我不會叫您吃虧的。」
「就算你把天下給我,我也不覺得比生命重要啊?」
「奴婢哪敢求您放人?只想請您讓我們見上一面。」
「你的境況我能理解,但我不能冒著生命危險去做這種事吧?你想想啊,太后和領議政大人算不算神通廣大,他們不都魂歸西天了!」
「只讓我們說句話就行,哪怕是遠遠地說一句也行,求您幫幫忙吧!」
「哎呀,這個根本就不可能。你也不要在這裡耽擱了,趕緊避一避吧。聽說當今聖上朝令夕改,每天都要改變幾百次主意呢。不但罪犯本人性命難保,就連家人都不放過。」
「就算當場去死也無所謂,我只想和他說上一句話。」
「嗬,你這人,難道你耳朵聾了?既然能為將死之人不顧性命,為什麼不把命留給年幼的女兒呢?」
監獄長惱羞成怒,說完就離開了。現在就連這一線微茫的希望也落空了。
不諳世事的長今睡著了,明伊躺在她的身邊,睜著眼睛數日子,怎麼也無法入睡。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要見丈夫一面,她有話要對丈夫說。
明伊坐起身來,開始寫信。
昌德宮的御膳房和寢宮大造殿之間隔開一段距離。上御膳之前,先在退膳間把御膳準備妥當,飯後甜食由生果房負責,退膳間也可以看作是配膳室,食物從御膳房上到御膳桌,先要在退膳間里搭配擺設好,等提調尚宮通知了用膳時間,再放到暖炕上。食物放在這裡保管,可以保持溫熱,不致變涼,所以說暖炕在某種程度上起的是保暖箱的作用。
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定負責的食物。不過御膳房的內人們在工作時,都是前後左右排成一隊。丫頭們在旁邊擇菜,或者準備其他材料。
御膳房的尚宮在內人和丫頭之間走來走去,檢查食物的準備過程。八年時間悄然逝去,變化的只有服飾和頭型,其餘一切都與明伊離開時別無二致。韓尚宮身穿一件回裝小褂*(始於朝鮮後期的女式小褂,衣領、衣角、腋窩、衣帶等部位使用顏色不用於衣身的布料——譯者注),款式十分漂亮。
一個內人怯生生地進來,徑直朝韓尚宮走去。
「嬤嬤,鮑魚都用完了。」
「什麼?所有的鮑魚都用光了?」
「是的。」
「為了買到耽羅島的鮑魚,費了多少周折,怎麼一夜之間全都用完了?」
「這個……首先是接連幾天都有宴會,另外每天早晨,那些得到寵幸的內人就排著隊……」
「好,我知道了,你去看看還有沒有蛤蜊。」
韓尚宮一邊切菜,一邊注視著內人腳步匆匆的背影。鮑魚用完了,估計蛤蜊也不會有剩餘。
解縕亭上的宴會和賞燈遊戲已經連續舉行了好多天。許多年以前,後院西側就築起了高牆,可以避開外界的視線盡情享樂,而在去年,就連東西兩面的民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