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生死瞬間 第一章 「8.16」慘案與寶成鐵路

1976年,一個被自我愚昧了幾十年的民族,沉醉在粉碎王、張、江、姚的舉杯同慶的偉大勝利之中。倏然間十億人打開禁錮了幾千年的龍門,突然發現先進的國家早已在自己大唱「游擊健兒逞英豪」的年代,就已經開始用電子計算機把握著國家命運了。全球性的信息技術革命使龍的民族猛然發覺,倘若白已再關門自守,貧困和愚昧的加劇將使整個民族的生存問題瀕臨被開除「球籍」的邊緣了!

「打開大門,本世紀中國要實現四個現代化!」一位求實的偉人清醒地告誡人們。

於是,堵塞的羊腸小道被交叉縱橫的立交橋所代替,一式的龍檐黃牆被聳入雲霄的摩天大樓所淹沒……

沉睡的巨人一下屹立在地球的東方,國民經濟每年以百分之十二、十五、十八甚至二十幾的速度遞增,幾千萬家庭湧向商店,購買電視機、冰箱、空調機……

形勢「比建國以來的任何時期要好!」「再過幾十年,中國將進入世界強國之列!」喜人的指標,瘋狂的潮頭。中國進入前所未有的突擊階段,恨不得一步趕上先進的西方國家。

歷史總是充滿了辯證。當中國人對一人工作一天能抱回一台彩電的美國社會羨慕至極之時,「腐朽的」美國人卻異常清醒地在驚呼一個令人毛骨悚熟的問題:「人類再照此隨心所欲地發展,地球不久將毀滅!」這個結論絕非僅僅出自一些科學家之口,連總統先生都開始緊張起來。

1977年5月,當中國政府正在擬定上馬180個重大建設項目時,美國總統卡特卻在5月23日向國會提出一份關於全人類的環境咨文:

環境問題是不愛國家疆界限制的。美國和其它國家近些年來已開始注意到,通過國際努力以保持共同的環境的迫切性。

作為這個步驟的一部分,我正在指示環境質量委員會和國務院,會同環境保護局、國家科學基金會、國家海洋和大氣局以及其他適當的機構共同合作,對世界的人口、自然資源和環境到本世紀束可能出現的變化,進行為期一年的研究。這項研究工作,將作為我們制訂長遠規劃的基礎。

一年以後,由海洋、國家環境和科學事務助理國務卿托馬斯.R.皮克林和環境質量委員會主席格斯.斯佩思落款的一份呈文送到了總統手裡,這就是有名的《公元2000年的地球》。

托馬斯和格斯的呈文中寫道:

我們在報告中所作出的結論,頗為令人不安。它指出,到2000年時,可能會發生規模驚人的世界性問題。環境、資源和人口的壓力正在加劇,並將日益決定著地球上的人類的生活質量。這種壓力已經嚴重到難以滿足千百萬人面對食物、住房、健康和就業的基本需要,或有任何心頭的願望。與此同時,地球的負擔能力——正在下降。地球的自然資源基礎正在逐漸衰弱和贊化。如果想要改變這種趨勢,並使這些問題減輕的話,即將需要全世界以堅定的新的進取精神來滿足人類的需要,同時保護和恢複地球維持生命的能力。

「人類已經進入了共同為延長地球生命而奮鬥的緊急關頭!」代表數以千計的一流的世界大科學家意見的兩位先生向總統疾呼。

「應該把托馬斯和格思從白宮趕出去!」儘管有為數不少的產業大財團的豪富鼓動卡特這樣做,但總統並沒有因此而動搖他在修訂合眾國的戰略決策時,把人類生存的環境問題列入了決策的首位。

一切清醒的有識之士都感到了美國政府的「地球危機意識」絕非是一場「胡鬧」。敏感的聯合國首先做出了反應,總部設在日內瓦的教科文組織進入了最緊張的工作。包括1981年8月在內羅畢召開的「新的和可更新的能源」會議在內的「人類環境」、「人口」、「糧食」、「人類居住地」、「水」、「沙漠」等一系列大型會議在七十年代末就開了不下十個。科學家們爭吵的沸聲達到了極點,結論依然一致:人類需要迅速攜起手來,共同為遏制破壞地球生態的行為而拼搏,包括與過猛的人口增長、過猛的建設速度,以及不把人類環境放在眼裡的行為做堅決而果斷的鬥爭,否則上帝會嚴厲的懲罰!

力圖迅速擺脫貧困的中國並沒有「過分」重視這些問題,以致在人類的大課題面前顯得束手無策。人口大爆炸,使其超過了整個國力;建設速度的過猛膨脹,民心開始失去平衡;提著菜籃子罵娘,把報紙撕成碎片擦屁股,兩口袋塞滿錢幣又夢想再添個情人……但是,剛剛從貧困中掙脫出來的12億人並沒有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現實已經逼近自己的頭頂,那就是為世界各地的著名人類學家和自然科學家所驚恐的「災神」。

災神已經籠罩著整個地球,已經在肆無忌憚地吞噬著所有的生靈。

1981年,佔全國人口十分之一的四川大地。正當農民們踩著歡快的鼓點、大唱發家致富讚歌的時候,進入夏季的盆地忽然一反常態,龍王爺好像喝醉了酒似的,一瀉就是好幾十天。頓時,四川盆地真的如同盛了滿滿一盆水的大「盆」。河水猛漲,莊稼被沖,大批房屋散架,成千上萬的居民流離失所……

8月16日,以彭沖為團長的中央代表團剛剛抵達成都,省長譚啟龍又被防洪搶險救災指揮部的工作人員叫去。

「省長,廣元軍師廟大山崩塌,寶成鐵路線受阻!」秘書打開文件夾,「這是縣委和軍師廟火車站打來的電話記錄。」

記錄這樣寫著:

9點40分,位於軍師廟的火車站旁邊的山崖突然發生鬆動,值班人員剛要發警報,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一個小山頭似的石崩隨著湍急的洪流從近百米的高處飛濺而下,一眨眼工夫就沖向鐵路。這時,鐵路上正停著剛剛開來的164次旅客列車。載有上千名旅客的列車上頓時呼聲四起,反應敏捷的火車司機剛想啟動,可是巨大的石塊像雨點般襲向車上的旅客……

「傷亡怎樣?排除崩塌需要多少時間?寶成鐵路是四川的大動脈,分分秒秒都是黃金呀!」譚省長火燒眉毛,氣喘喘地跑到中央慰問團那裡。他要請示中央,讓鐵道部協助,務必保證寶成線暢通無阻。時間就是金錢,四川要騰飛,離不開鐵路大動脈,而出事的這條線正是承擔60%川運任務的要道。

「譚省長,我要轉告你一個更壞的消息。」彭沖團長異常沉重地對譚啟龍說,「剛剛接到中央的電話:差不多與軍師廟崩塌的同一時間,陝西陽平關發生了一起更為嚴重的山地崩塌,812次貨車顛覆七節車廂,一輛電車翻入嘉陵江……造成的損失和傷亡情況現在尚不清楚。」

這就是震駭中外的寶成鐵路「8.16」慘案。

8月16日,軍師廟與陽平關兩處崩塌,直接經濟損失350萬元。

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相當於一座30層的摩天大樓在地平線上消失得一無影蹤。

9月3日,當中央、地方政府和鐵道部門尚未從「8·16」事件解脫出來,812次列車還在嘉陵江灌水之時,在軍師廟的同一個地方又發生了一起比「8.16」危害嚴重10倍的罕見大滑坡。25000立方米的巨大山石滑坡流從幾百米高的山坳上洶湧下瀉,將寶成鐵路的鋼軌一直推至滔滔的嘉陵江對岸,整個嘉陵江截流時間達12分鐘,上游的水位抬高15米。這是一個何等恐怖的情景!

七年後的1988年的一天,我來到軍師廟崩塌與滑坡舊址,站在江水湍急的嘉陵江岸邊,崩塌的山體仍然清晰可見,滑坡留在江邊的殘物也舉目皆是。但是,獨不見有誰在這裡豎一塊牌子,讓後人記住這裡曾經發生過一起死亡事件。

我來到軍師廟車站,站上的一名工作人員這樣地回憶說:「那天我剛上班,領導就對我說,要做好上連班的準備。你不知道,咱這地方不大,可在鐵路上卻是掛了名的地段。幾乎每年一到夏季就要出現好幾次斷線事故。1981年的夏季,咱這兒一連下了好幾天雨。線段就開始緊張起來。打8月16日那天出現崩塌,全站人就每天加班,趕著全線通車。9月1日,線路好不容易通了。在164次列車上受傷的二十幾名旅客中,有兩位是外地人員到成都度蜜月的。女的在16日那天頭部受點傷,男的就一起留下來陪女的養病。幾天後,女的傷病減輕,倆人決定乘9月3日的車回去。當時時間還早,這對小夫妻就到嘉陵江邊玩。他們踩江邊的水玩,還倒在地上親嘴。我們站上的幾個小青年幾次跑去偷偷地看,挺羨慕的。誰知天公作惡,我們只聽一聲巨響,就見江岸的山坡突然像玩魔術似的遊動起來。不好,又要大滑坡了!我們這些人幹了多少年鐵路工作,都知道大難又臨頭。這裡雖然整年不斷災,可像眼前的這種滑坡勢頭誰也投有見過。我們全被驚呆了,傻乎乎地瞅著山體彷彿整個兒地在大滑動。那鋼軌鐵道好像是鉛絲做的,泥石流根本沒費半點勁就把它掀到了江里,那嘉陵江湧起的水柱總有百米高。平時里急得嚇人的江水一下被幾萬方的石流截住,臨近江岸的小樹、房屋、通道全被突起的江水淹了個精光——啥是山崩地裂,這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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