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七節

蘭博伸開四肢趴在山脊上俯視著山下,他看見一隊隊士兵正朝山上攀登。起初遠處的森林裡只有一小隊人在遊動,然後,龐然有序的隊伍出現在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難以計數,蘭博估計他們距自己約有一英里半的路程。直升機在天上呼嘯飛過,他不再理會揚聲器里播放的命令,誰知道這些命令是真還是假呢。

蘭博猜測提瑟可能認為他會尋機從搜索隊的空隙里撤退,向內地逃竄。然而,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利用一簇簇樹叢作掩護疾奔下山。來到山下,他朝左邊轉去,一隻手捂住腰部,不顧肋骨的疼痛。他們離他僅有五十分鐘的路程,也許更少,如果他能搶在他們前面抵達那裡,他就能夠休息一會兒。想到這裡,蘭博吃力地向樹木茂盛的山丘爬去。他喘息著登上了山丘,一眼看見了那條小溪。離開礦井之後他一直在尋找這條小溪。在提瑟逃進了刺藤之後,他就躺在這裡休息。他估計這裡離礦井很近。所以登上最高點的目的就是想看清小溪。不料,溪水太淺而樹木太多,他無法在行走過的地上留下閃閃發亮的水珠或之字形的凹陷。就在他想放棄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苦苦尋找的痕迹實際上就在那兒。薄霧,清晨充滿水氣的霧靄。他不顧肋骨的疼痛,跌跌絆絆地穿過樹林向前奔去。

徐緩流淌的溪水慢慢滴落在石頭上,蔥綠的草地隆起在溪的兩岸。蘭博來到一個很深的池塘,池塘的兩邊是陡峻的土堆,但到處都是荊棘。他繼續向前移動直到又發現了一處沉澱著淤泥的池塘。他身邊的一棵樹的根部已經裸露在外,其賴以生存的土壤被流水侵蝕。如果他的腳踩上去肯定會留下一道道踐踏過的痕迹。他只好抓住岸上的樹和樹葉,用腿探索著樹根,然後輕輕跳進小溪,唯恐用力過猛,使溪底的淤泥被攪動之後殘留在水面上暴露自己的蹤跡。於是他順著樹根和溪岸往下滑,直到來到一處濕漉漉的窪地。他謹慎地抄起泥沙覆蓋全身,像螃蟹一樣扭動著把身體埋進污穢的淤泥里。須臾,他渾身塗滿了冰冷的黑泥,壓得他透不過氣,空氣僅能從窄小的空間流進。他只能躲藏在這裡聽天由命。這時,他突然想起一條古老的諺語:事情是你犯下的,後果必須由你承擔。

置身在泥潭裡他感到度日如年。剛才他趕到小溪邊的時候,他們僅在兩座山丘之外的地方。蘭博估計十五分鐘左右他們就會抵達這裡,便屏心靜氣地躺著。等了很久,沒有聽見任何響動。他思忖自己可能對時間已沒有感覺,可除了等待別無他法,他安慰自己多等片刻算不了什麼。重重的淤泥堆積在身上令他感到窒息,但又不敢把透氣的空間弄大:外面的土兵或許會發現這個小孔引起懷疑。漸漸地,潮氣像痰一樣塞住了他的鼻孔。他合上了眼睛,睫毛上落滿了厚厚的泥沙。

四周仍一片靜寂。蘭博想動彈一下身體,想使自己保持安靜。泥沙的重置使他心慌意亂,他開始數秒迫使自己安靜。當數到每分鐘的結尾部分,總期待著能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可仍沒有任何聲響。他數到十五個六十的時候,他確信一定出了什麼差錯。淤泥。或許是塗滿全身的淤泥隔斷了搜索者發出的聲音,或許他們早已經過了此地。

蘭博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沒有聽見他們的聲音,就說明他們還未到達這裡。他不敢冒險挖個洞伸頭探察;他們可能正朝這條小溪邁進,山脊上濃密的灌木遮掩了他們移動的身影。蘭博繼續等待,鼻子里的潮氣彷彿要將他淹沒。他拚命地喘息著。胸部和臉部的淤泥似乎越來越重,他絕望地想擺脫衝出去。這時,他回想起小時候在海邊沙灘的峭壁玩耍時,挖掘一堆沙土築起了一座洞穴,然後鑽了進去,不知怎麼一時衝動又爬了出來,就在這時整座峭壁驟然坍塌,他的頭被埋住了。他狂亂地用手挖刨沙土,在更多的沙土即將傾瀉在身上的時候奮力鑽出了洞穴。那天夜裡他轍轉反側難以入睡,他確信在沙洞里他突然有一種死亡的預感,正是這個預感促使他及時爬出了洞穴。此刻,深陷在硅藻的淤泥里,他惶惶不安地想到如果有人在他上面走過,溪岸的土塊很可能會撲通撲通地墜落從而隔斷氣流,同樣的預感又出現了:他將被活生生地埋葬在這裡。瀰漫在鼻孔里的潮氣已經堵住了他的呼吸。他必須要撥開淤泥鑽出去,上帝啊,他實在忍受不了窒息。

突然他驚呆了。單調沉重的腳步聲在他頭上響起。聽上去人數不少,還摻雜著模模糊糊的說話聲和溪水的飛濺聲。腳步聲越來越近,一些人駐足不動,然後又雷鳴般的響起,重重地踐踏在淤泥上、踩在他的胸部及受傷的肋骨上。他既不能動彈也無法呼吸。他不知道時間是怎樣流逝的,三分鐘。如果他事先多做幾次深呼吸的話,便可以堅持兩分鐘。可是他對時間的感覺已經不準確了,一分鐘似乎長達兩分鐘,他必須多呼吸才能有足夠的力氣扭動身體,推開淤泥衝到外面。

四、五。六、七……他默默地數著,二十、三十、四十……時間的跨度越拉越長,嘴裡的數字和他的心跳一起跳動得越來越響、越夾越快,他感到腦口被碾碎了。突然,上面的淤泥微微在移動,胸部的壓力緩輕了一些。那些人動身了,不過,他們的行動緩慢,喧鬧嘈雜的聲音漸漸消失。蘭博心急如焚,可又不敢冒險現身。這些人中也許會有些落在後面的掉隊者,說不定會回頭向他這裡瞥一眼。噢,上帝啊,讓他們快點走開。他再次開始數秒,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他感到喉嚨扭曲,實在數不下去了,突然他想到由於缺乏足夠的空氣,自己根本沒有力氣掘開身上的淤泥。他用力地推搡頭上的泥土,見鬼,壓在身上的泥土仍一動不動。他掙扎著爬了起來,鼓足勇氣猛然發力將淤泥掀開。謝天讕地,壓在身上的泥土露出了一道裂縫。一股涼風拂面而過,他站在小溪中,儘管肋骨隱隱發痛,可他貪婪地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胸口欣喜若狂地跳躍膨脹。倏然,他意識到自己發出的聲音太大,譬惕地環顧四周。

附近沒有一個人影。搜索隊的說話聲和衣服聲消失在灌木叢中,他們已經走遠了,現在擋在蘭博面前的僅剩一件棘手之事——穿過最近的道路。他高興地倒在隆起的岸邊。自由了。

不,現在高興為時過早。在穿越這些道路之前有很多的事情要考慮。

見鬼,裝什麼糊塗?他自言自語道。要考慮的事很多。他媽的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那麼,快行動起來。

稍等片刻。現在不行。如果被他們抓住了,你有的是休息時間。

蘭博不情願地從溪邊挺直身體,在水中跋涉著走向裸露的樹根。他把淤泥塞進自己藏匿的洞里,使它看上去就像被另一個搜索隊查看過似的。他們會以為自己仍躲藏在深山裡,不可能在公路邊出現。

他把步槍放在土堆上,俯身進入溪水的深處,洗滌身上的泥土和污垢。他盡情地清洗著,不再擔心溪底騰起的泥沙在水面上留下痕迹;剛離去的搜索隊已經把溪水攪得污濁不清,即使他們返回或其他小隊經過這裡,他們也絕不會想到自己曾躲在這裡。蘭博把腦袋浸泡在水裡,將頭髮上和臉上的泥沙沖洗乾淨,吐出嘴裡的浮渣,把鼻子埋入水中清洗裡面的淤泥。他認為雖然自已過著飛禽走獸般的生活,但不能忘卻自己作為人的天性。訓練學校里有一句箴言:無論何時都要保持乾淨。它會使你跑得更遠、戰鬥力更強。

鑽出了濕漉漉的水面後,他從地上找了—根細細的樹枝,剔除塞在步槍槍管里的淤泥。接著他推動了幾下槍膛,確信光滑無阻後再把子彈裝了進去。檢查完畢,他謹慎地穿過灌木叢和樹林朝公路方向走去。洗去了身上的污垢之後,他感到精力充沛,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逃脫。

獵犬的吠聲使他頓時清醒。兩隊獵犬,一隊不停地叫著朝他這邊奔來,另一隊則在他的左側迅速移動。前面的獵犬循著他的氣味從斜坡上的刺藤處一直跟蹤到溪邊,無意識地轉向山坡,最後將來到礦井。而左邊的那隊一直沿著他追逐提瑟的路線來到長滿刺藤的灌木叢。那場追逐一天前就已結束。除非他們中有人是追逐的專家,否則他們會站在那裡茫然不知哪一種氣味是他衝進刺藤所留下的,哪一種氣味是他逃走時所留下的。他們不敢憑空猜測,只得採用兵分兩路跟蹤追擊的方式。

蘭博思忖了一會兒,認為自己必須甩開朝小溪方向奔來的獵犬,他很清楚自己有傷在身跑不過他們。但可以像對付提瑟那組人馬一樣隱匿在灌木叢中伏擊他們,可槍聲將會使自己的位置暴露無遺。森林裡到處都是搜索者,屆時,他們將輕而易舉地將他抓獲。

對,應該想出一條計謀把獵犬誘開。至少現在還有些時間。他們不會徑自向溪邊跑來,首先會嗅到他的氣味離開小溪,登上山坡來到礦井。而他應利用這一時機跑上公路,不過,獵犬最終會發現上了圈套,轉身朝他奔去,搜索隊的人會通過無線電讓前方的人設下捕捉他的陷阱。

蘭博絞盡腦汁想出了一條計策。儘管這條計策算不上天衣無縫,但時間有限,只能如此。他迅速行動起來,穿過樹林撤回到剛才在溪邊的藏身之地;跳進溪水在齊腰深的水中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