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救護車風馳電掣地從通訊車旁駛過,朝城裡開去,後面是三輛裝滿平民的貨車。一些市民在車上大聲埋怨,另一些則對路邊的國民衛隊士兵叫罵著。兩輛州巡邏車緊隨其後密切注意他們的舉動。提瑟站在路邊,黑暗中車前燈的亮光照在他臉上,他搖了搖頭慢步走向卡車。

「仍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傷?」提瑟向車後的報務員詢問。

報務員坐在耀眼炫目的燈光下輕聲答道:「到目前為止,市民和士兵各有一人受傷。市民被子彈打中了膝蓋骨,可我們的士兵是腦部受傷。」

「是嗎?」提瑟閉上了眼睛。

「救護車的護理人員說他將在去醫院的路上斷氣。」

也許這三天的努力都將是徒勞無益。提瑟默默地想著。不,那小子絕不會成功,毫無疑問,這次他將插翅難飛。

「你知道他是何許人也?不。你最好別告訴我。我熟悉的人死去的太多了。至少那些酒鬼已被聚攏在一起,不再會發生胡亂射擊同室操戈的慘劇。貨車裡是不是他們的最後一批?」

「科恩說是最後一批市民,但他不能肯定。」

「這意味著山上可能仍有一百多個散兵游勇在晃悠?」提瑟問道。

上帝啊,難道你不希望另闢蹊徑變換一種方式嗎?讓我和那十惡不赦的小子單槍匹馬決一雌雄。你知道在此事了結之前還會有許多人將遭受無妄之災嗎?

提瑟踱來踱去地思忖著,他又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連忙倚靠在卡車的背部以免倒下。他的腿僵硬麻木,無神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

「你最好回到車上休息一會兒,」報務員望著他說,「雖然你不在燈光下,可我能看見你在出汗,你的臉上和受傷處的繃帶上都是汗水。」

提瑟虛弱地點點頭。「記住,科恩在場時不能告訴他。能把咖啡遞給我嗎?」

他顫巍巍地接過咖啡,就著咖啡吞咽了兩粒藥片。舌頭和喉嚨里瀰漫著辛辣的味道。這時,特勞特曼回來了,剛才他一直在與守候在公路上的衛兵談話。他瞥了一眼提瑟,「你必須上床休息。」

「不,我要等行動結束之後才休息。」

「是嗎?此次行動可能比你所期待得長。這裡不是朝鮮戰爭和丘隼水庫的再現。不是兩軍櫃遇時,裝備精良的大規模部隊隨你支配:如果一隊側翼受困,面對強大的對手,你會迅速調遣增援力量同仇敵愾一舉殲敵。但這種戰術在這兒行不通。你對付的不僅僅是一個人,而且是受過特殊訓練的蘭博。稍不留意,他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你們的鼻子下溜之大吉。」

「你已經指出了許多不足。難道你不能給我們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議嗎?」提瑟出言不遜的指責脫口而出。

特勞特曼鎮靜地說:「好吧」,他的語調裡帶有一絲隱而不露的怨恨。「我還有一些細節需要確定。我不清楚你如何管理自己的部下,在繼續這個話題之前,先請你作一番介紹。」

提瑟知道自己需要他的合作,立即放緩口氣說:「對不起,我有點失禮了,請不要介意。我偶爾感到身體不大舒服。」

恍惚中,他彷彿又回到了過去:兩天前當奧爾告訴他一小時之後天色將會變黑,他卻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之後他不得不向奧爾道歉,所使用的措辭與現在一模一樣。

也許是服用了藥片的緣故,他不知道藥物的成分,不過它確實很見效,他不再感到眩暈,大腦逐漸清晰了,心臟也開始正常跳動。但令他煩躁不安的是頭暈的發作越來越頻繁,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他抓住卡車的背部準備一躍而上,可是兩腿發軟、手足無力。

「嗨,拉住我的手。」報務員對他說。

在報務員的幫助下他爬上了車,由於動作太快,他喘息了一會兒才坐在長凳上。自從在山上嘔吐之後,他第一次享受到如釋重負的感覺。

特勞特曼毫不費力地健步登上了車,然後站在車的後部注視著提瑟。剛才他的話中有一句令提瑟困惑,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倏然,提瑟想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曾在丘隼水庫?」

特勞特曼不解地望著他。

「就在剛才,」提瑟提醒道,「你剛才說過——」

「噢。我在動身到這裡之前給華盛頓打過電話,查閱了你的檔案。」

這番話使提瑟很反感。

「我也是出於無奈。」特勞特曼解釋道,「我並不想窺探你的個人情況,這麼做有侵犯個人隱私之嫌。但我必須要了解你的為人,了解和蘭博的衝突是否由你引起,了解你是否嗜好屠殺,只有對你有了深刻了解,我才能在和你打交道時運籌帷幄。這點也正是你所犯的錯誤之一。你苦苦追逐一個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甚至連他的姓名都一無所知。而我們教學中的一個重要規則是: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好吧,那麼你從丘隼水庫對我有什麼看法?」

「首先,你已經對我提及了一點所發生的事情,解釋了你設法從他的槍口下得以逃脫的部分原因。」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我比他跑得快。」提瑟不屑一顧地說。痛苦的一頁又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在倉皇出逃時,竟棄下忠心耿耿的夏力頓而不顧,真是可恥之極。

「可你不可能比他跑得快,」特勞特曼一針見血地指出。「他比你年輕、健壯、接受過特殊訓練。」

坐在桌邊一直在聆聽的報務員轉動著兩眼插言道:「我很想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丘隼水庫是怎麼回事?」

「那時你不在軍中服役嗎?」特勞特曼問道。

「當然。我是兩年前參加海軍的。」

「難怪你從未聽說了。如果你在海軍陸戰隊的話,早就對此事耳熟能詳了。丘隼水庫之戰是朝鮮戰爭中最著名的一場海戰。實際上是一場撤退,但其激烈殘酷的程度不亞於一場進攻,敵軍付出了慘重代價,三萬七千人陣亡。提瑟參與了這場鏖戰,所以他當之無愧地榮獲了一枚優異服務十字勳章。」

提瑟對特勞特曼直呼其名的解說感到很怪誕,他置身事外地冷眼望著他們,彷彿自己在卡車外面無意中聽到特勞特曼在談論自己似的。

「我很想知道,」特勞特曼詢問道,「蘭博是否知道你參加過那場撤退?」

提瑟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我辦公室的牆上懸掛著嘉獎令和獎牌,如果他注意的話應該看見。」

「哦,他應該注意到。正是這點使你幸免於難。」

「我不這樣認為。當夏力頓被射中的時候,我被嚇壞了,像一隻喪家犬似的拚命狂奔。」提瑟當著他們的面直言不諱地吐露出實情,他感到輕鬆了許多。儘管無人指責他沒有出手相救。

「在那種情況下你肯定會倉阜失措的。」特勞特曼頷首道,「你己多年沒有參加這種軍事行動了,在生死攸關的情況下任何人都會失去自製。蘭博沒有料到你會這樣。他是一個職業軍人,很自然認為獲得那枚勳章的人也是位職業高手——雖然你有些生疏,不如他那樣老練,可他仍把你視為職業軍人,我想他反過來追逐你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你觀看過業餘棋手和職業棋手之間的對弈嗎?業餘棋手能贏得更多的棋子。因為職業棋手習慣與胸有定式仔細計算每一步棋子的人對弈,而業餘棋手卻喜歡在棋盤上移動棋子,並不理解自己移子的真正目的,只是在竭力挖掘頭腦中可憐的—星半點知識,然而,職業棋手卻茫然不知所措,試圖發現對手的定式和布局,由此制定自己的步驟,可不一會兒他就落後了。在你的遭遇中,你是在盲目逃竄,蘭博緊追不捨的同時也在推測你將採取何種保護措施。他可能以為你會卧倒在地,伺機向他發起伏擊,於是便減慢了追逐的速度,等他發現事與願違的時候,為時已晚,你早已逃之夭夭。」

說話間,報務員把耳機套在頭上收聽一條報道。提瑟瞥了他一眼,看見他木然地凝視著地板。

「出了什麼事情,發生了什麼?」提瑟急切地問道。

「那個頭部中彈的士兵,他剛咽了氣。」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局。提瑟暗自想道。他媽的果真如此。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感到心煩意亂,好像壓根兒沒有想到過一樣?你早就明白他必死無疑。

是的,我很清楚。可在搜索行動結束之前還會有多少人無辜送命呢?

「願上帝保佑他,」提瑟喃喃地自語著。「除了出動大批人手進行搜索別無他法。不過,假如讓我選擇的話,我寧願單槍匹馬地與他決一死戰。」

報務員摘下耳機,神色肅穆地從桌邊站起身。「我和他的班次不同,但時常在一起聊天談心。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到外面走一圈。」說著,他心煩意亂地爬下了車往空曠的公路走去。須臾,他停住腳步道,「那輛供給貨車也許仍停留在路邊。回來時我會帶些炸麵包圈或咖啡等吃的東西。」說完,他默默無語地站了一會兒才消失在黑夜裡。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