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黑暗中,蘭博在一塊扁平而冰涼的石塊上醒來。腫脹的胸部使他難以繼續入睡,他只好鬆開縛緊的皮帶,每呼吸一次,肋骨就咯咯作響地發出一陣撕裂聲,痛得他皺眉蹙額。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但猜測現在一定是夜晚,可四處一片漆黑,既看不見閃爍的星星,也看不到雲層里射出的微弱的光暈。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可仍是一片黑暗,他恐懼地想到自己的眼睛可能受了傷,連忙伸手撫摩身下的石塊,然後狂亂地向四周摸索著,指尖觸到了潮濕的岩壁。洞穴,他困惑不解,自己怎麼會在一座洞穴里?他昏沉沉地搖晃著身體向外走去。

沒走幾步,他駐足返回了原處,因為他忘了帶上自己的步槍。須臾,他的頭腦清醒了—些,這才意識到槍一直緊緊地楔在裝備袋和褲子之間。洞穴里的地面微微向下傾斜,他知道洞口很可能在某個高處,於是便再次轉身摸索。一陣微風吹進了洞穴的坑道里,可他絲毫沒有覺察,直到彎曲起伏的坑道將他絆倒,這才知道自己已來到了洞口。

洞外是晶瑩璀璨之夜,月兒高掛,點點繁星綴滿了夜空。月光下樹木和岩石的輪廓清晰可見。蘭博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僅記得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從隆起的刺藤灌木叢朝這裡爬行,穿過了森林,在溪邊喝水時精疲力竭地倒下。他還想起當時有意滾向溪邊,讓涼爽的溪水激發自己恢複活力。置身在這個不知其名的洞穴口,一天快要結束了。突然,他又想到自己會不會昏迷了幾天?

遠處的山腳下閃爍著燈光,就像星羅棋布的亮斑。不過它們忽明忽暗地向前移動,大部分是黃色和紅色,可能是公路上行駛的車輛,也許是高速公路。然而,這麼多的燈光似乎異乎尋常。出了什麼事情;車輛好像不在向前移動,當車輛停止的時候,燈光也在減弱,一串串燈光蜿蜒拉長在洞穴的兩側,距他兩英里之遙。他不能準確地估計這段距離,但確信這些燈光與對他的追逐有關。山下一定在忙碌準備,母庸置疑,提瑟的復仇比以往更為瘋枉,不把我置於死地他不肯罷休。

夜涼如水。灌木叢中的昆蟲停止了鳴叫,精力充沛的動物也不再神出鬼沒,颯颯的輕風拂過枯黃的秋葉和光禿禿的樹枝。蘭博戰慄著緊緊拽住羊毛罩衫,突然天上傳來了直升機引擎的轟鳴聲音,當直升機飛離之後,聲音漸漸減弱。隨後又飛過一架,經過他的右側,他隱約聽見了狗吠的聲音。風向偏轉,從山下的燈火通明處朝他吹來,更多的狗叫聲和載重卡車的隆隆聲隨風而至。燈光照射著,發動機一直在空轉。他試圖計算燈光的數量,但距離太遠難以數清,於是他根據每輛卡車可能載人的數目,推測他們的數量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他明白提瑟決心要將自己抓獲。而這次他不能再次冒險,因為他面臨的是提瑟召集的裝備齊全的士兵,而他卻是寡不敵眾,孤軍奮戰。

蘭博無心戀戰。他遍體鱗傷渾身疼痛。在放跑了提瑟在洞穴里蘇醒之後,他的怒氣己逐漸消失。從開始追逐提瑟的時候,他就感到力不從心,他之所以不顧一切地緊追不放,不再是為了教訓這個可惡的警長,而是為了將他擊斃之後自己可以重獲自由。儘管他成功地射殺了多人,可浪費了逃亡所需要的時間和體力,最後的勝利仍然渺茫。真是愚蠢之極,為什麼自己一再失誤?本應該在狂風暴雨的掩護下悄悄脫身遠走高飛,他憤憤地譴責自己。

好吧,這次絕不能再次錯過良機。他和提瑟已經進行過公平的較量,提瑟幸免於難,兩人的恩怨可以到此結束。

你在胡說什麼廢話?他自言自語道。不要自欺欺人!當時你迫切地渴望報復、渴望再次投入殺戮,堅定不移地認為能夠戰勝提瑟,孰料卻在叢林中迷失了方向,使提瑟得以逃生。此刻他不會在黑夜中搜尋,等到明天日出之際,他將率領一隊士兵長驅而入,漫山遍野地徹底搜索,屆時孑然一身的你將插翅難逃。而他將是最後的贏家。所以你應該趨吉避凶,不要與他繼續周旋。即使他和士兵出現在你的視力範圍,你也應該牢記古訓:走為上策。

但蘭博深知無法輕易脫身。他渾身發抖,前額、眉毛上冒出了一顆顆汗珠,後腦勺像裂開似的湧進一股熱流,然後又感到忽冷忽熱,他知道自己在發燒,只有高燒才會使他大汗淋漓。如果想逃下山去,悄悄穿越那裡的燈光,他將因體力不支癱倒在地。此刻他連站立都很困難。熱量——他急需找到一處溫暖的地方,讓熱度消退並緩解肋骨的疼痛。還有食物,自從在被衝下懸崖的老人屍體上找到一些肉之後,他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手扶著岩石使身體靠著洞穴的出口。對,就躲在洞穴里,他無力再去尋找比這更好的藏身之地。他感到越來越虛弱,甚至不知能否跨進洞穴。他告誡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爬進洞穴里。

他沿著一條狹長的岩頁來到一片樹林。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光禿禿的樹枝,他拖拽著腳步穿過枯葉,走進鬆軟富有彈性的冷杉樹林,他張大眼睛尋找易於折斷的鮮嫩樹枝。為了不留下明顯痕迹,他在每棵樹上僅擰斷一根樹枝。

當折斷了五根樹枝時,他感到手臂再也抬不起來,損傷的肋骨發出撕心裂肺肺的疼痛。他很想多弄一些樹枝,但實在是力不從心,好在五根也可以湊合。他吃力地把樹枝舉到肩膀上準備返回。肩上的重負更使他步履艱難。攀登狹長的斜坡是個嚴峻的考驗,他不敢挺直腰板,身體始終側向一邊,突然腳下一滑,冷不防仰天摔倒,痛得他皺眉蹙額。

蘭博登上坡頂,把樹枝放在洞口,可又不得不再次轉身走下斜坡。他把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枯葉收集起來,塞進了身上的羊毛襯衫里,胳膊下夾起幾根粗大的干樹枝回到了洞口。他鑽進了洞穴的深處,經過剛才蘇醒的地方時,他伸出腳探測前面以防不慎跌倒。越往裡面走,頭頂上的岩石就越低,最後他只得蜷伏著身體,可鼓起的腹部壓迫著肋骨,痛得他寸步難行。

洞穴里陰冷黏濕,他匆忙把枯葉堆在地上,再鋪上一層碎木,然後他拿出釀酒老者送給他的火柴。火柴被雨水和溪水浸泡過,不過已經晾乾了。他擦了兩根都沒有點著,第三根點亮了,可搖曳了一下又熄滅了。第四根穩穩地冒著火花點燃了枯葉。火焰迅速騰起,蘭博耐心地添加一些樹葉和小樹枝,輕輕撥弄餘燼使之變成熊熊火焰,然後再依次投進大塊的木柴和樹枝。

煙霧很小,洞口吹來的微風夾帶著一絲煙霧瀰漫在坑道里。他注視著篝火,把手放在上面取暖,可當他環顧四周看到穴壁上的陰影時,身體不禁顫抖起來,他又錯了。這兒不是洞穴,有人曾在這裡開鑿礦井。根據整齊對稱的岩壁以及平坦的岩頂和地面即可得知,周圍沒有遺留的工具,也沒有生鏽的獨輪車和毀壞的鐵鎬或腐爛的鐵桶——不過遺棄這裡的人應該受到尊敬,因為這裡非常整潔,儘管洞口應該被關閉。真是粗心得令人不可思議。因為年代已久,原木樁和支撐的桁架已經搖搖欲墜。假如孩子們闖進洞穴探險的話,很可能會撞上一根桁架或弄出巨大的雜訊,導致頂層塌陷在他們身上。不過,孩子們大老遠地跑到這座空寂無人的荒山裡有什麼意思?既然蘭博在無意中發現了這座廢棄的礦井,其他人也有可能會發現。毫無疑問,提瑟和他的部下明天早上就會趕到這裡。他抬頭望了望夜空的月亮,估計有十一點了。必須得休息幾個小時,然後再迅速離開這裡。

篝火仍在燃燒。蘭博感到一陣暖意和平靜,他把冷杉枝一根根壘起鋪在地上當做床墊,然後舒展著身體躺在上面,受傷的肋骨對著篝火。銳利的松針不時地戳破他的衣服刺痛皮膚,疲憊不堪的他麻木地躺著,粗大的冷杉枝可抵禦地面的潮濕。他合上眼睛,聆聽著樹枝發出的劈啪聲。身下的坑道里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

第一眼看見礦井的岩壁時,蘭博就期待能夠發現一些茸角動物或手持長矛的獵人追逐的岩畫。他以前翻閱過這類的畫冊,但想不起具體的時間,大概在高中時期吧。狩獵的圖片總是令他著迷。他小時候在科羅拉多的家中,常常獨自搭車到山區。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跨進一座洞穴,在手電筒的光線下發現岩壁的中心有一幅黃色的野牛壁畫,洞穴里僅此一幅壁畫。它看上去栩栩如生,彷彿一看見人就脫韁而逃似的。他整個下午都在那裡欣賞這幅壁畫,直到手電筒里的電池耗盡才懨懨地回家,此後,他每周至少去那兒一次,怔怔地坐在洞穴里注視著那幅壁畫。那是他的秘密。一天晚上因為他不肯說出自己到底去了哪兒,被父親狠狠地揍了一頓。他記得自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的秘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刻,置身於這座洞穴里,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童年;雄壯的野牛正蹲伏在那裡睨視著自己。但這裡層巒疊嶂、遠離塵囂,誰會不辭辛苦地奔到這裡作畫呢?這座礦並又是誰開鑿的呢?在他的記憶中,洞穴總會使他產生與教堂有關的聯想,現在也是如此,可他又感到窘迫不安。在那純真無邪的童年時代,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那時,他和父母一起循規守矩地去教堂做禮拜,領受聖餐、虔誠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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