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尤卡坦之雪

從格蘭德河上的布朗斯維爾鎮到廣袤而神秘的尤卡坦半島,陸路距離有大約九百英里,本·斯諾騎馬耗時一個多星期,才完成這段旅程。一越過北回歸線,到達南方的坦皮科 他就開始後悔這次旅行了——氣候和百姓的態度突然變得惡劣起來。他剛在坦皮科城外從一個睡眼惺忪的墨西哥人手裡買下一匹新馬,就遇上了一夥兒喝了酒壯膽的強盜。他殺了一個,傷了一個,然後便靠著胯下的那匹快馬,蹚過帕努科河的淺水灣,逃過了其他人。即便如此,還有三分之二的路程等著他。

他在尋找一個叫錢瑟的男人——韋德·錢瑟。此時,他知道的只有一個名字和在聖安東尼奧一個酒吧中聽來的一段故事。但卻足以驅使本·斯諾踏上這九百英里的旅程了。當然,有些時候,在昏暗的酒吧里聽來的故事足以令人踏上旅程。而這個故事是這樣的……他們有三個人,冷酷堅毅、飽經風霜,一看便知是退伍軍人。本沒用多長時間就證實了這個猜測——他們曾在古巴服役於泰迪·羅斯福 的莽騎兵。這三個退伍兵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排出一堆皺巴巴的紙鈔和金幣。

「兩千美金,」他們中身材最高大的人說,「我們都出了錢。其他人也有份。」

本·斯諾懷疑地睨著這些錢,「這是做什麼?」

「我們想要你幫我們幹掉一個人。」

「我想你們找錯人了。」

那大塊兒頭——他名叫萬特納——搖搖頭,「你是本·斯諾,沒錯吧?」

「沒錯。」

「那麼我們就沒找錯。兩千美金,幹掉韋德·錢瑟。」

「看你們的樣子,完全可以親自動手。如果這事很重要,為什麼要雇我?」他來了興趣。隱藏在表面下的某些東西總是會觸動那根好奇神經。

「因為錢瑟在一千英里之外的墨西哥。」

「也就是說我要為你們大老遠地跑到那裡把他幹掉了?為什麼?」

萬特納在桌子上平攤雙手,「當年組建莽騎兵的時候,他幫我們報了名。大部分入伍者都來自西部——原住印第安人、牛仔、馬車車夫、礦工還有獵人——要讓我說,我們組建了一支實力非常強大的戰鬥隊伍。我們跟著泰迪南下,把那幫古巴人打得落花流水……」

「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他們都是一路貨。不管怎麼說,要不是我們得了黃熱病,我們早就攻過去了。」

本·斯諾清了清嗓子,「那這個錢瑟是怎麼回事?」

「對,我正要說。沒錯,我們上聖胡安山的時候,韋德·錢瑟也在我們的部隊中。他本來和我們是一道的,後來叛逃了——就因為他的逃跑,我的兄弟和其他一些硬漢子犧牲了。西班牙人的炮火從本來應該由錢瑟負責掩護的側翼擊中了他們。我們好不容易才追查到這隻老鼠的蹤跡,終於發現他訂了一張開往中美洲的不定期貨船的票,沿途會在尤卡坦停靠。」

「你們認定他會在那裡下船?」

「我們知道他一定會,」萬特納說,「莽騎兵從佛羅里達坐船過來,那艘船的名字就是尤卡坦,我記得當時他說有一天他要去那裡看看。反正最近我們聽說他就在那兒,錯不了。組織印第安人,奪下了整個該死的國家。我猜他在那兒自封了個將軍什麼的。」

另外兩人中的一個爆出一句粗話,「像他那種人根本不配當兵。」

本靠向後面的椅背,「因此你們想幹掉他?」

「我們想幹掉他,是因為他是一個懦弱的、一無是處的逃兵,這就是原因。如果他被軍隊逮到,他們也會處決他的,所以我們只是幫他們省了麻煩事。」

本清清嗓子,語氣放柔,不想與這些人敵對,「我想莽騎兵並不是正規軍隊……」

「先生,我們是美國第一支自願騎兵隊,雖然大部分馬匹都被留在佛羅里達了。但我們始終是支軍隊。」

「最初泰德不喜歡莽騎兵這個名字,但還是沿用下來了。」

他們就這樣說著,三個老兵,雖然年紀不老,只有回顧歷史時,臉上才流露出稍縱即逝的光彩。此時他們也許僅僅因復仇的慾念而團結在一起。本聽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你們為什麼找上了我?是誰告訴你們我是個僱用殺手的?」

萬特納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是本·斯諾。有人說,你就是比利小子……」

「比利已經死了快二十年了。」

「當然,當然。那麼你就是本·斯諾。你的名聲在國內也是響噹噹的。我們聽說你去了新奧爾良,正在回家的路上。你是個殺手。」

「可能。但不是你們所想的那種殺手。」

萬特納站起身,其他兩人也跟著起身。「考慮一下。等明天。我們明天一早再談。」

「你們可以省省口舌。不管怎麼說,我不喜歡墨西哥。」

「考慮一下。」

本想了想,但沒花多少心思。差不多是機緣巧合,那天晚上,他遇到了一位他認識的聯邦元帥。當他們的話題轉到了墨西哥和威脅愈發嚴重的流竄強盜團伙時,本提到了韋德·錢瑟這個名字。

「錢瑟,就在尤卡坦。是的,最近幾個月我也聽到過傳聞。但他可不只是個強盜頭子。他在那裡是個土皇帝,至少也是個將軍。勳章什麼的都戴著。戰後出現在那兒,我猜他真的把印第安人給弄懵了。科爾特斯 之後最大的人物。」

這話引起了本的興趣,但他並未表現出來。這話令他感興趣,也在他腦中引發了疑問。「難道你不覺得這傳聞有些誇大其詞嗎?一個人怎麼可能在幾個月內征服數百個印第安人呢?」

「我也想知道,」元帥嗤笑道,「我也想在家裡試試這個技巧。」本想起他有個印第安妻子。

「我可能很快要去趟墨西哥。」他對那人說道,並不知道是什麼使他改變了主意,只知道念頭一閃,對那種塑造他整個生活的知識的一種渴求。一個應該被處決的逃兵不知如何變成了一個用心險惡的人物,一個掌權之人。對本來說,掌權之人一向險惡,特別是當他們的權利來源被疑雲籠罩時。

於是,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他把收拾好的必需品馱在馬背,向南方的邊境線走去。他沒有把他的離去告訴萬特納。那個退伍軍人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在他拒絕接受兩千美金之後,又會自己決定踏上旅程。也許本·斯諾自己都不能完全了解自己。當然了,他不願受雇於萬特納,做個刺客。謀殺是其他人或其他年輕人的遊戲,通常是這樣……過了北回歸線向南而行,他漸漸接近了墨西哥城周圍環繞的群山,道路越加崎嶇,但本走起來卻輕而易舉。他每天行進的路程越來越遠,遇到的原住民越來越少,也再沒碰到他在北方遭遇的那些強盜團伙。他穿過了韋爾克魯斯 ,遠眺聖胡安德拉烏拉城堡的古老要塞,在那裡,可以一覽整個海港。這個墨西哥灣最南端的港口突然更名為回聲營灣,是由尤卡坦海岸邊一個城鎮而得名的。在本這次漫長旅程的倒數第二天,到達了這個城鎮。

當他在回聲營灣外最後一次更換馬匹時,一個墨西哥騎馬人不緊不慢地徑直向他走過來,「啊,先生!你從北方來的?」

「得克薩斯,」本照實說道,「之前在新墨西哥。」

「遠道而來。換了不少馬。」墨西哥人從他的坐騎上下來,走過來,一隻手隨意地放在他胯側裝在槍套里的左輪手槍上。雖然本自己身上也帶著一把,但看到一個帶槍人如此友好地接近,他還是覺得有些驚訝。幾年前,在得克薩斯的街道上已經看不到隨身攜帶武器的人了,現在只有牛仔和警察才會配槍。

「是挺遠的。可能我應該坐船過來。從地圖上看,好像沒那麼繞遠。」

墨西哥人點點頭,「你來這兒找人?」

「我要找韋德·錢瑟。」

「要找他,還得向半島內陸再騎馬走半天。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帶過去。」

本伸出一隻手,「我叫本·斯諾。很高興和你同行。」

墨西哥人點了點頭,「我叫安東尼奧·亞拉斯。我受雇於韋德·錢瑟。」

好吧,本做出決定,如果亮明他的目的地是個錯誤,現在更改也為時已晚。但如果錢瑟真的像傳聞中那般手握大權,本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毫不驚動他的情況下找到他。他們在馬廄旁的一家小窩棚里喝了些酒,一個髒兮兮的墨西哥人從落滿灰塵的琥珀色瓶子里倒出了熱乎乎的朗姆酒。之後,他們騎上馬——亞拉斯在前面領路,朝東而行。

他們騎馬行進了幾個小時後,稀疏的灌木叢明顯被雨林所取代。天氣也越加暖和,陌生的藤蔓植物和熱帶氣候下繁茂生長的樹叢,將他們所走的小路遮蔽得越加幽暗。本這輩子從未到過這種地方,已經感到厚重的襯衫難受地貼在他的皮膚上。前額上的汗珠閃閃發亮,騎在馬背上是如此地不舒服,他甚至開始感謝偶爾斜生而出、茂密低矮的灌木叢,這令他們不得不下馬,牽著馬匹,緩慢步行。

「這種路還要走多遠?」途中,本詢問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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