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斯托維爾開膛手

本·斯諾是在臨近墨西哥灣的一個得克薩斯小鎮上遇到阿徹·金斯曼的。本已經遊盪一年了,眼看冬天將至,他在冰雪與寒冷到來前朝南進發。這裡靠近墨西哥邊境,空氣中仍然有種舊時西部的味道,一種混合著馬肉、長角牛和硝煙的味道。這是本的那種鎮子——至少在阿徹·金斯曼在那裡找到他以前。

金斯曼年紀很大,樣貌比實際年齡更顯老。他已經是個一隻腳踏進墳墓的人了,就連豪華的馬車,珍珠手柄的手槍,還有價格昂貴的雪茄也不能把他拉出來。他在一間名為瑞歐咖啡廳的後屋裡找到了本,帶著一種心慌意亂的匆忙,隔著桌子坐在了他的對面。「你就是本·斯諾,對吧?」

「是的。」本說道。他注意到了他華麗的服飾,還有那張臉色灰暗、線條堅硬的衰老的臉。

「我想僱用你為我做件事,」他說,「我叫阿徹·金斯曼。你可能聽過這個名字。」

「對不起。我對這裡並不熟悉。」無論他有何目的,至少蹭杯免費的啤酒也是不錯的。

「但你的名氣卻先你一步,斯諾先生。」然後又是那種會意的微笑,那種跟隨本穿過西部的微笑。

「你想雇個槍手?」

「我想雇新墨西哥最快的槍手。」

「找錯州了,金斯曼先生。這裡是得克薩斯州。」

「但你是從新墨西哥來的,對嗎?」

本嘆了口氣,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是的,我是從新墨西哥州來的。」

「讓我請你喝一杯啤酒,」他向前面的酒吧做了個手勢,「我聽到過一些傳言,你知道。是關於你在新墨西哥小小的冒險經歷的,還有其他一些。你真是一條漢子。」

「讓我們有話直說吧,金斯曼先生。你聽說我就是比利小子,二十年前不僅沒死,還生龍活虎地活到今天,在西部遊盪,作為快槍手被人僱用。這些傳言不是真的。」

金斯曼紅了臉,「當然不是——我根本就沒相信過那些!但你仍然是我想雇的人。這絕對不會牽扯到殺人。事實上,剛好相反。我想讓你把我女兒從新奧爾良帶回來。」

「那你為什麼需要一個快槍手?」

「我需要一個可以保護自己,免遭一些惡棍傷害的人。我的女兒……好吧,也許我應該把整件事都告訴你,」他停下來,用一塊手絹擦了擦臉,他的皮膚和手絹一樣蒼白,「我家曾有三口人——我的妻子和女兒貝斯,還有我。我們生活在北方。過了幾年一無所有的日子,我設法籌到了錢,買了一個小農場,日子總算有了盼頭。但是,我猜想我不是一個很好的父親,但我確定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一天晚上,我在床上捉到了我的妻子和我的工頭。我向他開槍,理所應當,但是她跳起來擋在了槍口前面,就這樣,他們倆都死了。事件發生時,貝斯十八歲,我想,對她來說,這是一個極大的打擊。我不知道她怪我多些,還是怪她媽媽多些,但是我想我們兩個一起把那個夜晚在她眼前摧毀殆盡。不管怎麼樣,她離開了農場——離開了我——我已經六年沒有見過她了。」

雖然在他講述時,眼睛有些模糊,但仍然很明顯,阿徹·金斯曼是個用石頭刻出來的人。他的妻子和女兒都離開了,但從他的話語中可以感覺到,這個事實並不真正令他難過。唯一令本感興趣的是為什麼在六年以後,他突然想要採取行動。「你說她在新奧爾良?」

金斯曼點點頭,「起初她偶爾給我寫信。與其說是為了讓我放心,不如說是為了加重我的痛苦,我想是這樣。她沿著海岸線漂泊,到了新奧爾良,然後成了……好吧,一個普通妓女。我想這是從一個做父親的嘴裡說出的關於他女兒最糟糕的事情了。但該死的,沒有更文雅的詞了。她在信中說,她在追隨她媽媽的腳步,這封信簡直把我的心挖出來了。幾年前,我去找過她,不遠千里到了那裡——斯托維爾,他們現在這麼稱呼它——然後我轉頭又回來了。我猜我害怕看到可能發現的一切。」

「你想讓我跑一趟,去找她?」

他再次點點頭,「如果你把她帶回來,我就付給你豐厚的酬勞,斯諾。我知道你可以勝任。」

「為什麼在六年之後,如此心急?」

他的手顫抖著伸向啤酒,「看著我,只要看著我!這雙眼睛裡、這張臉上都透著死氣。我已經看過州里最好的醫生,他們都這麼對我說。一種血液病,無葯可治,毫無希望。一個月,兩個月,至多三個月後,我就是一個死人了。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這是件可怕的事情。」

「每個人都會死的,金斯曼先生。」

「但你真的相信嗎?難道在你內心深處沒有期盼過也許你是一個例外?」

「我年輕時也許這麼想過,」本承認道,「我想每個年輕人都會夢想永生不死,」接著,他既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也不知道為何這樣說,突然又加了一句,「我會幫你去找你女兒,金斯曼先生。我會帶她回來。」

「天啊,我想見她,比世界上任何事都迫切。在我咽氣前見到她。我給她寫過信,每年聖誕節寄給她一百美金,還有她的生日……我現在是個有錢人了,斯諾先生。這就好像極度的成功跟隨著我生活中的悲劇而來。她離開我之後的一年,也是我殺死我妻子之後的一年,在我的土地上發現了石油。想想吧——那該死的黑玩意兒毀了我的牧場!但卻讓我成為一個百萬富翁。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把這當做一個秘密,在信中不敢告訴貝斯,怕她為了錢而回來。但是上個月我告訴她了,因為反正我快死了,錢也是她的了,全部都是。」

「她給你回信了嗎?」

「沒有,就像我剛才說的,起初她還很有規律地給我寫信。後來,在過去的兩年中,她連一個字都沒給我寫過。明信片上潦草的『謝謝』兩個字,就是對我聖誕禮物的回應。我生日時也只有一張廉價的賀卡。至少她還記得。但我告訴她,她即將成為一個百萬富翁後,什麼也沒有,一個字也沒有。」

「你有她的地址嗎?」

「沒有。我把信寄到郵局的存局候領處,她去那兒取。我有一張照片,是她十五歲時照的,如果有幫助的話。」

本端詳著這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留著金色長髮的女孩兒。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兒,現在也應出落成個美女了。照片中,她的眼中仍然透著純真,但現在一定已經消失了。臉龐一定有了變化,身體也是。

還有思想。

「好吧,」本嘆了口氣,「但你仍然沒有解釋清楚。為什麼找我?為什麼不找個律師把她帶回來?」

「我不知道。我想是那些謀殺讓我憂心。」

「謀殺?」這個詞令本的脊背散發出一股熟悉的寒意。

「我想你已經在報紙上讀過了。」

「我很少看報紙。」

「三個星期前,一個那種女人在斯托維爾被殺害了。被亂刀刺死。上周又發生了一起手法相同的案件。有些報紙暗示類似的案子還會發生。他們猜測是他乾的。」

「他?誰?」

「那個從英國來的傢伙。他叫什麼來著?開膛手傑克……」

因為斯托利參議員發起的一項城市法令,斯托維爾在前幾年——也就是1897年——才剛剛成為新奧爾良的中心城市。雖然在南北戰爭以前,妓女在這個城市中就是合法的行業,但這是第一次試圖將這個行業集中限制在城市的一個區域。這是一個很大的區域——四面分別以伊貝維爾大街、聖路易斯、貝森北街、還有羅賓遜北大街為界。在這裡,有妓院、有酒吧、有賭場,組成了新奧爾良生活的陰暗面。街道相接,分布著阿靈頓宮、新桃花心木大廳、獅子狗咖啡廳,皮特拉拉咖啡館等等。白人與黑人一起工作,一起娛樂。妓院的檔次不一,有像新桃花心木這樣配有電梯的大理石建築,也有開在路邊一個狹小單間里的小窯子。這是個名副其實的城市,上空飄蕩著一種新式音樂那輕柔的節奏。冬季已經向南方侵襲,緊閉的門窗令樂聲有些發悶。

本·斯諾在到達斯托維爾的第一個下午聽到了這種音樂,當時,他正漫步在貝森街,依著渺茫的線索尋找那個名叫貝斯·金斯曼的女孩兒的蹤跡。他把他的槍藏在大衣下面——不是那支他經常攜帶的小巧的德林格槍,而是一把老式的點四五口徑,他幾乎都不記得這種槍的分量了。新奧爾良地處東部,但這裡仍是個點四五口徑手槍橫行的地方。至少這個星期是這樣。從他在得克薩斯與金斯曼分別已經過了四天了,時間長得足夠另一個女孩兒在斯托維爾的陰暗小巷中慘遭殺害。晨報告訴他了一切:她叫「薩迪·斯托德,黑人」,年約三十。她被人發現面朝下倒在一棟豪華妓院前的噴泉淺水池中。毫無疑問,這三個女人都是被一個使刀的殺手所害。

開膛手在斯托維爾徘徊!一份報紙如此嘶喊道。也許他確實在徘徊尋覓。本並不在意這一點,只要他的刀刃放過那個名叫貝斯·金斯曼的女人。但有那支沉甸甸的槍放在身側,他覺得很安心。

「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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