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斯諾從一把新牌中抬起頭,望著桌子對面那個高挑的男人。其他玩家咒罵著自己的牌運和莊家的技術,都已經撤走了,此時,他是唯一的一位顧客。本發出兩把牌,全都贏了之後,低聲說道:「有什麼收穫?」
高個子男人微微頷首。他很英俊,穿著考究,還有一半法國血統。他叫克勞德·穆塞,在平克頓全國偵探事務所的新奧爾良分部任職。「我想我們已經幫你找到他了,斯諾先生。」
「在哪兒?」
「聖路易斯。」
「他用的什麼名字?」
克勞德·穆塞猶豫不定地輕蹙了一下眉,「我想到聖路易斯再告訴你。你星期五之前能到那兒嗎?」
本的腦海中閃過將他留在堪薩斯城這麼久的工作和那個女孩兒。如果他要找的那個人在聖路易斯,那麼他就得去一趟。「明天晚上,我坐火車出發。」他對穆塞說。
「很好。星期五早上九點,在森林公園的美術大樓前等我。他就住在那附近。」
「好的,」本說,「再玩一把?」
平克頓事務所的男人搖搖頭,「再玩兒的話,你把我們的調查費都贏回來了。再見,斯諾先生。」
本等到整點時另一位莊家接替他。他慢慢地踱步,穿過這棟金碧輝煌的宮殿,尋找著老闆。酒吧里漸漸擠滿了周末晚上光顧的人群,有的來自東部,有的來自西部,有城市人,也有鄉下人,還零星混著一些退伍老兵。「在聖胡安山的時候,我就在泰迪的身後,而現在他卻成了副總統!」本微微一笑,繼續前行。像這樣的一場小戰爭結束後,肯定會有很多士兵退伍。而他們都與泰迪·羅斯福有私交。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很小,他從沒有把這裡當做過家。他開始收拾行李。他告訴老闆自己將要離開,現在只剩下珍一個人需要知會了。在堪薩斯城裡,他沒有別的在乎的人。
他正忙著收拾行李時,她走了進來,「要去什麼地方嗎?」
「要離開幾天。去聖路易斯。我會回來的。」
「去聖路易斯幹什麼?」
「公事。」
「那個法國人?」有天晚上,他曾和她說起過。對她講得太多了。
「對,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他發現了我要找的人。」
「這對你這麼重要嗎,本?甚至比你的工作和……我還要重要?」
他在床邊坐下,把她拉到身邊,感受著她裙子下面熟悉的柔滑觸感。「珍,珍——看著我。我已經四十一歲了,而我這輩子都做了什麼?牛仔,僱用兵,酒吧招待,賭場莊家——每年一個工作,每年一個城鎮。我停留下來,過著平凡的生活,直到某個人恰巧知道那個名字,那張臉或者那段流言。本·斯諾,當然了!西部最快的槍手,他的真實身份是比利小子,因為人人都知道比利沒死。」
「本……」
「每個城鎮都是這樣。不論我走還是留。如果我留下,我總會殺掉什麼人。他們都想給比利小子一槍。或者為了他們的目的,他們要雇我做槍手。」
「但是那都已經過去了,本!現在是1901年了——二十世紀了!西部已經文明開化了。沒有人帶槍了,至少在堪薩斯城沒有了。」
「我要一直向東走,但即使在這裡,也無法逃離那些流言。我曾試圖改名換姓,但是沒有用。我真是一籌莫展,直到我僱用了這個平克頓的偵探。你看,我得想可能這些流言不是空穴來風。可能比利小子並沒有在1881年死在新墨西哥。可能他仍然活著,而如果我能找到他,我就可以擺脫麻煩了。」
「那麼,那個法國人找到他了?」
本聳聳肩膀,「他已經尋找了六個月了。他找到了一些線索——在聖路易斯——一個人,但我還不知道具體情況。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必須得去一趟嗎?」
「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這對你意味著什麼了,本。」
他輕吻了她,「我會回來的。」
「除非你找到他。除非你找到他,本,他會殺了你的。」
「不要為這個擔心。我還年輕,死不了。」
「如果比利還活著,他和你同歲,本。也許他也覺得他還年輕。」
「也許……」
聖路易斯伸展在八月的炙熱下。森林公園就在城的西沿,這個原本原始的荒野之地現在卻充斥著施工的喧鬧聲。雖然路易斯安那州採購博覽會還有將近三年才開幕,但這地方已經初具雛形了。一千二百多英畝的土地已經被清理,用數字標明的洞孔表明了暫時和永久建築的前期階段。本終於找到了藝術大廈,這裡也不過是土地上的一個洞孔。他在附近的一棵樹下坐下,等待著穆塞。
他不喜歡炙熱的天氣,從沒喜歡過。在這兒,源遠流長的密西西比河沿岸,氣候不像沙漠地區那麼乾燥,而是有種潮濕的霧氣包裹著他的皮膚。他可以感到衣袋中那把他總是隨身攜帶的德林格槍,接著,他從另一個口袋中掏出一份《豐足周刊》。堪薩斯城以東,人人都讀阿瑟·S.普蘭提 在《豐足》上發表的犀利尖刻的政治觀點和國際事務評論,本沒用多長時間就染上了這個習慣。「總統在俄亥俄州休假,最高法院拒絕承認波多黎各人民的公民權。」一條副標題這樣寫道。雖然這話不夠嚴謹,但卻很好地吊起了《豐足》讀者的胃口。
正當本費力地讀著一篇關於一年前義大利國王赫伯特被刺的社論時,身材高大的平克頓偵探從樹林間走入視線。「你遲到了,」本和他打著招呼,「我開始想我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穆塞笑了,「很漂亮的一個公園,對吧?你是第一次來聖路易斯?」
「我是第一次。我們要找的人在哪兒?」
「呃,恐怕我有些壞消息要告訴你了,我的朋友。他離開了。」
「離開了!在我大老遠地跑來以後?」
「請你聽著,就是聽著。我們要找的人,使用威廉姆·基德 這個名字——」
「就是他!威廉姆·基德——比利小子!」本感到他的心臟越跳越快。
穆塞慢慢地露出一個微笑,「不要妄下定論。記住,近二十年中,人們就是這樣對待你的。很不幸,這個名字是我們最有力的證據了。威廉姆·基德的年紀相符,曾經在西部生活,但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了。在聖路易斯這裡,他打打散工,和一些很有意思的人有聯繫。」
「比如說誰?」
「他有個妻子——或者是情婦——名叫薩迪,一直陪他四處周遊。昨天以前,他們在這公園前面有套公寓。他頻繁與一個名叫艾瑪·戈德曼的女性無政府主義者接觸,而這個女人很有名。她來自紐約州的羅切斯特,周遊全國,沿途發表演說。」
「如果她還在這兒的話,難道我們不能從她嘴裡問出基德可能的去向嗎?」
「哦,我知道他的去向。他和薩迪買了去布法羅的火車票。」
「布法羅!」
「在羅切斯特的附近,這可能是某種無政府主義者集會。而另一方面,可能基德只是喜歡參加博覽會。泛美博覽會現在正在布法羅召開,很多聖路易斯人去那裡轉轉,為1904年找些點子,你知道的。」
「我們不能去那兒嗎?」本問道,「我都已經跑了這麼遠。」
法國人笑了,「我預料到了。我已經把我的辦公室交給別人看管,我們可以去布法羅。」
本哈哈大笑,他們一道向公園外走去。「你真的認為這個人就是比利嗎,克勞德?」他問,用的是這位偵探在他們初次見面時使用的名字。
「誰知道呢,我的朋友?也許他只是基德船長的一個後裔……」
開往布法羅的列車裡既擁擠又悶熱,就連路途中的夏日暴雨都不能令本覺得好受些。距離上次騎馬已經有一年多了——也許這算是一種進步,但這種新型交通工具卻讓本怎麼都興奮不起來。對於本來說,火車更適合運輸動物,而非人類。隨著他們向東北方的行進,本對這種交通方式和周圍的鄉村的厭惡越來越深。煙囪、磨坊和街道上擠滿了馬車,人群,更多的人群。當他們抵達這裡的鋼鐵巨城——匹茲堡時,堪薩斯城甚至連聖路易斯都顯得那麼可愛。
布法羅是個稍小的城市,但在這裡人群的擁擠卻更加劇烈。到處都充斥著對於博覽會的談論。遊客——有美國人,也有加拿大人——湧入這個盛夏小城。「我沒看到一頭野牛 。」本說,雖然他根本沒有指望能看到。
穆塞聳聳肩。「曾被稱為布法羅·克里克。因一個印第安人還是什麼而得名的。」
「在這樣的人山人海中,我們怎麼找到基德和那女孩兒(薩迪)?」
他慢慢地對本露出微笑,「那是我的工作。待在旅館附近,一兩天之內我會聯繫你。」
本並不喜歡這主意,但自己又別無他法。接下來的一天時間,他只是在街上閑逛,街角的報童忙著兜售最新的《紐約時報》《豐足周刊》,以及布法羅當地報紙。他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