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斯諾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坐在馬鞍上弓起身子,俯視著面前這個寧靜祥和的小山谷。倘若換個年月,換個時代,這裡可能會是農作耕地,或是一片上好的東部牧草場。可能會成為一個城鎮或是一個帝國的發祥地。但是現在,這裡有的只是堡壘要塞,在晨光中顯得一片蒼白,彷彿陷入沉睡一般。
箭鏃堡是個風景優美、慷慨富饒的地方,好似一支木棘刺般橫穿山谷。工作在這裡的人們好像螞蟻一樣,從城門口出出進進,在他們的世外桃源中各司其職。
本嘆了口氣,催促馬兒走上通往山谷的一條青草茵茵的小徑。這就是他所尋找的地方。只有在最新標畫的地圖上才能找到的一個小圓點兒。也許是一座正在興建的城市,亦可能僅僅是一個為抵抗印第安人而設立的前哨基地——箭鏃堡。
他們從很遠的距離就發現了他,十多支來複槍在朝陽中閃閃發亮,隨著他的馬移動。他不能責怪他們的小心謹慎。從那麼遠的距離看來,他可能是個白人,也同樣可能是個印第安人。當他漸行漸近時,只見其中一些木製圍牆上的來複槍消失了。一名軍官和兩名士兵出現在城門口,示意他停下。
「停下,說明你來訪的原因。」軍官命令道。
本立刻勒馬停下,保持著微笑,「我叫本·斯諾,我來這兒是想見見你們的指揮官。」
「有什麼事?」軍官狐疑地詢問道。
「關於印第安人的。」本言簡意賅。
「下來,牽著你的馬。」本遵照他的話做,跟著這個男人進了圍場,穿過一片草地。草叢被塵土染成褐色,他據此而知箭鏃堡建成不久——至少時間還沒長到把腳下的草叢踩平。簇擁在一起的人群圍觀著這位不速之客,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軍人——他也驚訝於堡內女人的數目。遠處傳來的孩子的啼哭聲告訴他,顯然他們是舉家遷移至此的。雖然這裡也很危險,但也許比在漆黑一片的野外山林安全多了,那裡任何一塊岩石、任何一片灌木後都可能藏著一個手持火焰弓箭的敵人。
這時,那位軍官停住腳步,面前是一座長長的小木屋,屋前還有一面旗子隨風輕飄。「在這兒等著。」他說著,並向兩個士兵示意,讓他們看著本。他走進房子,和一個看不到的人交談了幾句,而後走回門口,示意本進去。
箭鏃堡的指揮官是諾克斯上校,他瘦高的個子,蓄著白須,令本不禁想起了卡斯特將軍。他很少講話,更樂意在別人長篇大論地報告完畢後,給出一個單音節的答覆。本曾經聽說過他,因為像諾克斯上校這樣的軍人無論行至何處,都帶著一身傳奇。從西點軍校畢業後一年,他在布爾溪參加了內戰,並隨謝爾曼將軍行軍穿越南方。七十年代時,他又去了西部,和其他戰時受訓的士兵並肩抵抗印第安人。他在卡斯特將軍手下被提拔為上尉,因為休假回了芝加哥,他錯過了小巨角河戰役。從那以後,他迅速升為少校,繼而是上校,領導了一場復仇突襲。他將印第安人趕出了他的土地,更是讓西部在很多年間血雨腥風。
印第安人痛恨諾克斯上校。有傳言說他並不仇恨印第安人,但這也不能改變箭鏃堡的現狀。諾克斯認定,自己不過是盡忠完成一個鬥士對國家的義務,而現在在暗處包圍峽谷的印第安人可不這麼想。對他們來說,諾克斯就是另一個卡斯特——一個或葬身戰火,或在睡夢中被刺的男人。諾克斯是現任箭鏃堡的指揮官,也正因如此,這座前哨所才被選中作為襲擊的對象。他們都很清楚,突襲將至,遠則幾天,近則數個小時。
「諾克斯上校,我叫本·斯諾……」
他抬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聽說過你。什麼事?」
「我可以和你單獨談談嗎,先生?」
諾克斯揮揮手,讓其他軍官出去,重複道:「什麼事?」
「先生,我偶然間得到一條消息,可能對你至關重要……」
「什麼?」上校咕噥了一聲。
「箭鏃堡里有人和印第安人串通。」
如果本期望他的陳述會令諾克斯大吃一驚,那麼他就要失望了。高個子的男人聽了以後,眼睛都沒眨一下,「很有意思。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先生,但很可能是你的一位軍官。我昨天在山上發現了足跡。兩個印第安人和一個人碰頭——一個騎著釘了馬掌的馬的人。我跟著腳印來到了堡壘。因為你們有嚴格的安全措施,所以我想只有軍官才能獨自出行。」
諾克斯上校清了清嗓子,「很有道理,謝謝你。」他又將視線轉到書桌的文件上,好像本告訴他的僅僅是現在的時間。
「但是先生……」
「就這樣了,斯諾。」
本轉身,走了出去。這樣,這趟山谷之行可以說是無功而返。坐在書桌後面的那個男人對於其中一位軍官的背叛根本沒有興趣。他抬頭望向天空,詛咒著遠處山頂上預示著暴雨將至的烏雲。
「你辦完事了?」一個聲音問道,他見是出門迎他的那位軍官。
「我想是這樣。」
「你叫本·斯諾,嗯?」
「就是這個名字。」
「聽說過你,從邊境的一些人那裡。你是個快槍手。」
「我很少用槍,」本實話實說,「我認為用拳頭解決不了的紛爭也不能用槍來解決。」
軍官只是笑了笑,「他們說你在邊境殺了兩個人,用你的槍。」
本沖著這個男人皺皺眉,忽略了他最後一句話。「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上尉。」
軍官淺淺一鞠躬,「羅伯斯上尉,先生。樂意為你效勞。」
「很高興認識你,上尉。但是,我覺得我現在就得上路了,要趕在暴雨之前。」
「能否請你好心稍等一下,斯諾先生?」他抓住本的肩膀,「有個人想見你。」
「想見我?」本跟隨他穿過中央庭院,走到另一端的一棟房子前。難道這裡有他在那混沌無知的歲月中結識的故交?
「這裡面。」羅伯斯上尉打開門,說道。這裡顯然是一間軍官的住所,屬於羅伯斯或是其他什麼人。
本走進屋子,讓眼睛適應了屋裡的黑暗,終於隱約分辨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形。他只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閃身躲過了女人手中左輪手槍射出的子彈。
若不是羅伯斯撲過去,按住她的手臂,她還會開槍。「阿尼塔,你個發瘋的白痴!」他吼道,「你會把整個駐軍部隊都招來的!」
羅伯斯上尉從她手中奪過槍,衝出屋子,查看是否有人被槍聲吸引過來。本從地上爬起來,仔細打量著這個剛才試圖要他的命的女人。她與他年齡相仿——大約三十或者三十一歲——充滿疲倦的雙眼中流露出居住在密西西比河西岸多年的艱辛。
「我為何有此榮幸?」他輕聲問道。
「我……你和他長得不像……」她臉上寫滿了迷惑與難以置信。
「像誰?」
「比利小子,」她輕聲答道,「我聽說他沒死。我聽說……你就是比利小子,從墳墓中爬了出來……」
本嘆了口氣,坐下來。不管走到哪兒都是一樣。都是一樣的流言飛語。「我和比利小子長得很像嗎?」他問她。
「不,不很像。你們的……臉一模一樣,但是你比他更高更壯。」
「你認識他?」
她點點頭。頷首的動作如此細微,他幾乎沒有察覺到。「九年以前,就在他死前。在新墨西哥的一個小鎮上……」
「你以為我是他。你以為他還活著。」
這次的頷首堅定一些,「他們說他還活著。說他在邊境,化名為本·斯諾。就是你。」
「這隻能證明你不能完全相信你聽到的東西,」他停下來,更加仔細地端詳著她,「你是羅伯斯太太嗎?」
「是的,」她答道,「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他是個好人,可是他不理解我。」
「比利理解你嗎?」
那雙眼忽閃幾下,閉合了。「有時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眼睛睜開了,「你為什麼來箭鏃堡,斯諾先生?」
「我恐怕這是白來一趟。我偶然間得到一些情報,以為你們的指揮官會很感興趣。我錯了。」
他身後的門豁然洞開,羅伯斯上尉回來了。他臉色蒼白,聲音顫抖。「天啊,阿尼塔——野蠻人混進來殺了諾克斯上校……」
本聽了他的話,並不像應有的那般吃驚。
納瓦霍人 的騎兵們就在山上蓄勢待發,那麼他們其中某個人設法越過了箭鏃堡的城牆,殺死了他們如此痛恨的一個人,也是不無可能。
「怎麼乾的?」本提出了一個適時的問題。
「一支箭。穿過了他的喉嚨。門外的警衛什麼也沒聽見。斯圖爾特少校剛剛發現他。」
「現在誰來負責?」
羅伯斯想了想,「為什麼——斯圖爾特是第二指揮官。」
「我要見他——現在就要。」他們匆匆離去,留下阿尼塔·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