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那件事是我與美紗子以及還很小的你,一家三口去前橋的岳家過夜時發生的。

不知何故,我在半夜突然驚醒,然後我發現身旁的被窩空無一人。

我猜她一定是帶你去上廁所了,但伸手一摸,床單是冰涼的。

再加上,不知從哪來的風吹進房間。我反射性地抓起放在枕邊的手錶看時間,已快兩點了。

我起身仔細一看,不只是靠走廊的拉門,面對庭院的玻璃門也沒鎖,開了÷十公分左右的縫隙。

我喊了美紗子的名字,卻沒有回應。七月初的安穩深夜,萬籟俱寂的整個庭院只見銀白月光灑落。

發生某種大事了,我這麼覺得。

不管怎樣我先套上木屐,在院內,還有樹籬外也找了一下,之後再次進屋把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

這個時間連電車都沒有,美紗子不可能帶著你先回公寓去,但我還是撥了一通電話試試。隨後,叫醒美紗子的父母。

岳母非常驚慌,當下就堅持要打一一〇報案,但我拚命安撫她。只不過是妻小在半夜離家,警察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調查,所以與其那樣做,還不如自己去找更快。

況且,老實說,上次那兩名刑警去公寓的事也令我耿耿於懷。現在美紗子如果惹出麻煩,那些刑警肯定會投來懷疑的眼光。

於是我打電話給美紗子住在附近的妹妹英實子。若是英實子,可以開車行動。我簡單說明原委,對她說:這麼晚了實在很抱歉,但為了預防萬一,能否幫我去公寓看一下。

雖然打電話回家沒人接,但並不代表美紗子百分之百沒回公寓,況且萬一真的在哪發生意外,應該也會先通知家裡。

英實子當下一口答應。雖說她必須先過來老家這邊向我拿家裡的鑰匙,不過,若是飛車趕往東京的公寓,這種三更半夜應該只需一小時多一點。

讓岳母留在家裡,我與岳父分頭找人。我們雖未明言,卻很有默契地沒朝車站而是往河邊的方向走。

你大概不記得了,外公家的北方,住宅區與大片田地之間有利根川的支流流過,做為分界。大家出去散步時,多半會一路走到那條堤防上。

朝著那條河的上游,岳父找南岸,我過橋走北岸,檢視著草叢,不時喊她的名字地沿路搜索。

水聲響起,月光在河面上閃閃爍爍地破碎。

草葉和地面都如貼了一層銀色薄膜般明亮,連岳父在對岸小跑步來來回回的身影皆清晰可見。可是,卻又有種真正該看的東西卻消失無蹤的不安,令我幾乎窒息。

時間分秒流逝。

途中水泥護岸已到盡頭,如此一來,路肩茂盛的雜草便令堤防下方難以一眼看清。就我的位置看來,反而是岳父所在的對岸河邊看得更清楚。

當我沿著划出弧形的河流拐彎時,有個佇立在對岸河邊的更前方的小小身影竄入眼帘。身著睡衣的孩子似乎隨時都會走進河中。

「在那裡!」

我隔著河流伸手一指,大聲通知岳父。我一邊以眼角瞄著拔腿就跑的岳父,自己也拚命跑。

「亮介!」

「危險,別下水!」

我們一起大叫,也不知你究竟聽見沒有,你的腳踝已浸在水裡,看樣子似乎正想過河。

「亮介你別動,就在那裡等著,我馬上過去。」

你朝我道邊看了一下,卻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就在你又踏出一步時,也許是陷入水底深處,只見你瞬間沒頂,旋即又浮起來接著就被水沖走。

我滾落斜坡。這時水聲響起,只見我這頭的上游有人跳進水裡。我猜一定是美紗子,你剛才一定是想來對岸找媽媽。

我脫下鞋子隨手一扔便跳進河,水一轉眼便淹至肩膀。水勢比預料中更湍急,轉眼之間已把我帶列踩不到底的深處。那一帶正好是河彎處,靠近這頭岸邊的河底深深凹陷。

即使我逆流拚命划水,還是不可能朝上游前進。我只能一邊儘力不讓自己被往下游沖,一邊伸長脖子四下張望。

我看到美紗子的身體漂來,懷裡抱著你,一手拚命划水,以免下沉。我伸出手想抓住她,但當然不可能抓到,你們瞬間已掠過我而去。

我擠出渾身力氣追在後面,渾然忘我。我想叫喊卻吃了水,才剛覺得指尖觸及美紗子的身體,旋即又拉開了距離。

過了河彎後水流稍微減弱。美紗子似乎已經放棄,只是隨波逐流,你也一再沉入水中。

我好不容易才追上,從後方抓住那又要下沉的身體。美紗子以及被她抱著的你,渾身癱軟地閉著眼,看起來不像還有呼吸。

岳父正在水邊大叫。我踢水試圖游過去,最後腳終於踩到河底。

一讓你們母子倆在河岸的草上躺平後,我與岳父立刻一起開始急救。實際在水裡的時間大概有三分鐘左右,所以我想應該不要緊。

幸好你立刻吐出水,恢複呼吸後,我只想儘快讓你們兩個上救護車,於是決定讓岳父抱著你奔往最近的民家。是為了叫醒對方,好請對方借電話與干毛毯。因為當時不像現在,還沒有手機。

我留在原地,繼續替美紗子做人工呼吸。她從一開始就有脈搏,雖然像痙攣般虛弱,但也有呼吸,卻一直沒有清醒。臉色也很蒼白。我很想替她暖暖身子卻束手無策。過了五分鐘左右,見她已經穩定地自己呼吸了,於是我不再朝她口中吹氣。

也就在這時,我發現她的左手腕割了很深一道口子。好像是在同一處一再切割,傷口很醜很深。不過被水洗之後已經不流血了,裂開的傷口在月光下看似泛黑。我甚至無法想像她跳河之前失了多少血。

得知她有意尋死,令我方寸大亂。雖然不明白原因,但想來想去恐怕還是與上次那個刑警說的命案有關。後來她的樣子一直有點不對勁,我也莫名地耿耿於懷。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做出這種事。

我認真懷疑,她是否因過於明亮的月光而中邪發狂。

我赫然回神,這才發覺美紗子雙眼微睜看著我。那是她時不時會流露的眼神,就只是看著。蒼白的臉孔漠無表情,唯有那對眼睛是活的,不斷滴下淚珠。

我心想,她果然殺了人。但是被一個尋死不成的女人這麼一弄,我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腦袋異常混亂,唯有一點,我明白了。她之所以想死,不是為別的,只是不想與我分開罷了。

這是不可原諒的事。

至今我仍這麼想。若是為了贖罪而死,那也就罷了。

然而正因是她這樣的女人,所以才無可奈何。她本來就過於單純,或者該說思路簡單,總是掌握不住適可而止、量力而為的感覺。明明是這樣看似有缺陷的傻瓜,不知何故,總令我卻異常感到心疼。

當我回視她緊盯著我的目光,好像被她吸引,我忽然很想就讓美紗子死去。我陷入一種古怪的感覺,這個活得艱難的女子既然不惜這樣渴求我下手,那麼這麼做是我的義務。只要捂住她的口鼻一會兒,便可輕易做到。只要告訴岳父她溺水嚴重,我救不活她就行了。這樣她便可得到幸福……

然而,我當然沒那樣做。

在救護員抬擔架過來之前,我只是一直默默摩挲她冰冷的身體。這段期間,我連一句話也沒對她說。

那晚發生的事僅止於此。你們母子都沒有性命危險,住進了醫院。

我從醫院打電話回公寓,向小姨子說明事情經過。她似乎深受刺激,連開車回去的精神也沒有,說要留在公寓過一夜。

其實那時,英實子已經開始翻閱美紗子寫的那本手記了。我事後聽說,那玩意兒就像遺書似地疊成一落放在桌上。由於是那樣驚人的內容,所以她大概打算至少等到隔天稍微安頓下來之後,再告訴我們。

之後是一陣兵慌馬亂的日子。

正如我所憂心的,醫院通知了警察。警方做了筆錄,但美紗子無論對象是誰,都不再開口說話。她不是故意的,醫生說是壓力過大造成的退行性緘默症。

岳父與我老實地說出當晚所見的一切。美紗子溜出被窩後,小孩似乎也追在母親後頭搖搖晃晃地跑出去。

你聽著,她的確是想獨自尋死。筆記上雖然那樣寫,但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瘋狂與清醒的邊界的緊要關頭,她還是毫不遲疑地選擇毀滅自己。

歸根究柢,她本來就不可能殺你。她可疼愛你了,她對你的疼愛簡直令人看著都心疼。

結果,警方那邊,只說了句請多保重後就結案了。之前上門的刑警也沒有聞訊再來問話。

你住了兩天就出院了,美紗子卻沒這麼容易。那是設有精神科的綜合醫院,因此院方說最好再觀察一下情況,遲遲不肯許可出院。

就在這時候,好不容易才回來的你,身體又開始不舒服。

你一直發燒而且無力,所以又帶去看醫生,適才知是肺炎。好像是河水夾雜了髒東西,而你吸了一些進入肺部。據說溺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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