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滾滾財源之外,它還會帶來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薩繆爾·巴特勒
有商業的地方,便有美德。
——孟德斯鳩
秩序向未知領域擴展
前面說明了產生擴展秩序的某些條件,以及這種秩序為何既形成又需要分立的財產、自由和公正,我們現在可以更加細緻地考察另一些已經有所暗示的問題,尤其是貿易的發展以及與此相關的專業分工,以找出某些更為深入的關係。這些發展也對擴展秩序的成長大有貢獻,但是在當時,甚至在數百年之後,即使那些最了不起的科學家和哲學家,對此也沒有多少理解;當然也沒有哪個人曾特意做出這樣的安排。
我們所討論的那些時代、環境和過程,都籠罩在時間的迷霧之中,對其細節無法做出言之鑿鑿的證實。某些專業分工和交換行為,在完全被成員的一致意見所支配的早期小社會裡可能就已出現。原始人追蹤動物的遷徙路線,當他們遇到另一些人或群體,有可能出現一些微不足道的貿易。關於很久之前的貿易,雖然有著令人信服的考古學證據,但這種事不但十分罕見,而且易於讓人產生誤解。利用貿易而得到的基本生活資料,大多數都被消費掉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迹,而那些讓其所有人愛不釋手,不惜放棄必需品而得到的稀奇物品,往往意味著他們會留為己用,因此也更為耐久。裝飾品、武器和工具為我們提供了主要的證據,我們根據當地沒有可以用來製造它們的自然資源,只能推斷要想獲得這些東西就必須依靠貿易。考古學也不太可能發現人們從很遠的地方得到的鹽,不過鹽的生產者通過賣鹽而得到的回報的確時有發現。但是,使貿易日益成為維繫古代社會生存不可缺少的制度的,並不是奢侈的慾望,而是生活必需品。
無論交換的是什麼東西,貿易肯定出現得極早。遠距離的貿易,以及交易商不知其來源的那些物品的貿易,肯定比相距遙遠的群體之間現在能夠發現的任何其他交往更為古老。現代考古學證實,貿易要早於農業或其他正常的生產活動(利基,1981:212)。在歐洲,甚至存在著至少3萬年以前舊石器時代遠距離貿易的證據(赫斯科維茨,1948,1960)。在8000年前,安納托利亞的加泰土丘和巴勒斯坦的傑里科,甚至在陶器和金屬交易出現之前,就已成為黑海和紅海之間的貿易中心。這兩個地方也提供了「人口驟然增加」的早期例證,人們常常把這說成是農業革命。後來,「在公元前7000年的後期就存在著水路和陸路網路,把米洛斯島的黑曜岩運往小亞細亞和希臘內陸(見柴爾德,1936/1981一書中S.格林的導言;另見倫弗魯,1973:29;1972:297-307)。「有證據表明,甚至在公元前3200年以前,就有廣泛的貿易網把俾路支(位於西巴基斯坦)和西亞各地聯繫在一起。」(柴爾德,1936/1981:19)我們還知道,王朝時代以前埃及的生計有著可靠的貿易基礎(皮爾納,1934)。
日常貿易在荷馬時代的重要性,可由《奧德賽》(I,180-184)中的故事加以說明。雅典娜裝扮成船長,載著一船用於交換銅器的鐵,去和忒勒瑪科斯會面。據考古學證據,使後來的古典文明得以迅速發展的貿易大擴張,也是出現在幾乎沒有歷史文獻可資利用的時期,即在從公元前750年到550年這200年里。大約在同一時間,貿易擴張似乎也使希臘和腓尼基貿易中心的人口有了迅速增加。這些中心在建立殖民地上相互激烈競爭,使古典時代初期重要文化中心的生活,變得完全依靠日常的市場過程。
這些早期年代存在著貿易,就像它對擴展秩序的作用一樣,是無可辯駁的。不過很難說這個市場過程的建立會一帆風順,它肯定伴以早期部落社會的根本瓦解。甚至在那些已經承認分立的財產的地方,需要有另外一些以往沒有聽說過的行為方式,才會使群體傾向於同意它的成員取走該群體擁有的必要物品讓陌生人使用(甚至交易者本人也只是部分地理解這樣做的目的,更不用說當地的民眾了)——若是沒有這種交易,這些物品本來一直是供當地人共同使用的。例如,建立了各希臘城邦的船主,把裝滿油和紅酒的陶罐運往黑海、埃及和西西里以交換穀物,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是把自己的鄰人十分需要的貨物拿去給了那些他們的鄰人素不相識的人。小團體中的成員若是同意這種做法,他們必須先放棄自己的成見,開始從一個新的角度理解世界——一個小團體的重要性大為減少的世界。正像皮戈特在《古代歐洲》中所說,「探險者和採礦者,商人和經紀人,船運和商隊組織,承諾和協議,對遠方外邦人及其習俗的看法——所有這一切都涉及到社會理解的擴大,這是進入青銅時代的技術進步所必需的」(皮戈特,1965:72)。這位作者還談到了公元前2000年青銅時代中期的情況:「海路、河運和陸路網路賦予當時的青銅業許多國際性,我們發現從歐洲的一端到另一端,各種技術和風格有著廣泛的分布。」(同上,118)
是什麼樣的行為方式提供了這些新的起點,不但導致了對世界的新見解,甚至導致了風格、技術和觀念的某種「國際化」(這個詞當然有時代錯置之嫌)呢?其中至少包括善待遠客、防衛能力和安全的通道(見下面一節)。原始部落界定模糊的領土,甚至在早期,很可能由於個人按照這些行為方式建立起的貿易交往而相互重疊。這種個人交往可以形成一條連續不斷的關係鏈,正是在這個鏈條上,數量雖小但不可缺少的「微量元素」得以傳播到很遠的地方。這使固定職業,以及由此產生的專業化,在許多新的地區成為可能,並最終導致了人口密度的增加。一種連鎖反應出現了:更大的人口密度導致了專業化機會或勞動分工的發現,由此引起了人口和人均收入的進一步增加,這又使人口的繼續增加成為可能。如此往複不已。
貿易使世界居住密度的增加成為可能
對這種由新的聚居地和貿易所啟動的「連鎖反應」,可以做些更為細緻的研究。有些動物只能適應特殊的、十分有限的環境「生態龕」,離開它便難以生存,而人類和老鼠等少數其他動物,卻能夠適應地球上幾乎任何地方。很難把這僅僅歸因於個體的適應能力。只有少數較為狹小的地區,能夠為狩獵者和採集者的小團體提供哪怕是最原始的使用工具的定居性群體所需要的一切,如果他們耕種土地,自然物產就更為不足。沒有另一些地方的同胞的支持,大多數人都會發現,他們打算居住的地方不是不適合居住,就是只能讓很少的人定居。
確實存在的那些相對而言能夠自給自足的生態龕,不管是在什麼地區,很可能早已被永久佔領並且抵制外人的入侵。即使是生活在那裡的人也會逐漸知道,附近的地方雖然沒有提供他們所需要的全部東西,卻提供了大多數東西,那兒可能缺少一些他們只偶爾需要的基本物品:燧石、弓弦、固定刀柄的木膠、製革材料,等等。在確信這些需要可以通過不定期返回自己的家鄉得到滿足之後,他們會離開自己的群體去佔領其中一些相鄰的地方,甚至是他們所居住的陸地上一些更遠的人口稀少的新領土。這些早期的人口遷移和必需品轉移的重要性,不能只從數量角度來衡量。如果不存在進口的可能性,即使這些物品在某個地方的當前消費品中只佔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早期的定居者莫說繁衍人口,連維持自己的生存也是不可能的。
只要仍然住在家鄉的人還認識已經遷出的人,他們回去補充必需品便不會遇到什麼麻煩。然而,用不了幾代人的時間,這些原居民群體的後代便會互不相識;仍然住在原來更有自給能力的地方的人,經常會以不同的方式保護自己和自己的物產。為了獲准進入原來的領地,以便取得某些只有那裡出產的特殊物品,出於表達和平願望的目的,也為了勾起當地居民的慾望,他們必須帶一些禮物。要想讓禮物有最佳效果,它們最好不是那些當地隨時可以提供的滿足日常需要的東西,而應當是一些讓人心動的、不同尋常的新式裝飾品或美味佳肴。這種交往的一方所提供的物品,事實上經常是些「奢侈品」,這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很難說交換的物品對於另一方來說不是必需品。
最初,涉及禮物交換的經常性交往,很可能是在家族之間發展起來的,他們承擔著相互款待的義務,而這又與通婚習俗有著複雜的關係。從這種家族成員和親戚之間送禮的做法,到更加非個人化的東道主或「介紹人」——他們遵照禮俗充當來訪者的保人,並允許他們停留足夠長的時間以得到他們所需要的東西——制度的出現,再到按照由稀缺程度決定的比例交換具體物品的做法,這個轉變過程無疑是十分緩慢的。但是因為認識到仍可視為划算的最小值,以及不再值得交換的最大值,由此使具體的物品逐漸形成了特定的價格。另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是,傳統的等值物必須不斷適應變化了的條件。
我們從早期希臘史中的確可以發現重要的賓客制度(inst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