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空氣包圍著整座城市,刺眼的陽光像灼熱的鋼針般扎入我的皮膚。馬路上一輛輛行進中的鐵殼排放出污濁的尾氣,夾雜著對面飯店冒出的陣陣油煙瀰漫在四周,侵蝕著我弱不禁風的身體。我不耐煩地抹了抹額頭不斷湧出的汗珠,再次望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
「怎麼還不來啊?」我自言自語地抱怨。
先在這裡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迷案」,當然,這只是我的筆名。我是一個業餘的推理小說寫手,靠給雜誌社撰稿換取一些零用錢。而我的正式職業,則是一名警察,確切地說是一名刑警。主業和副業之間雖看上去有著密切聯繫,其實兩者卻截然不同。寫推理小說只需想像力到位,可以任意編造故事情節去迎合我的構思橋段,但實際辦案則是一個完全相反的過程,必須要讓自己的思維去迎合真相,直到得出結論為止。
「迷案。」突然從我的右方傳來一聲輕柔甜美的聲音。我頓時打起了精神,倦意全消。
「夏時!」我愉悅地轉過頭,朝那個聲音的來源——一個體態嬌小的女生叫道。這個女生名叫夏時,是一次在推理迷聚會上認識的業餘插畫畫手。她的本職是學生,現今剛剛從高考的煎熬中解脫,正值暑假。
夏時緩步向我走來,臉上的黑框眼鏡和蕩漾在腦後的辮子不太搭調,墨綠色的短袖外衣配上淡藍色牛仔褲,在這樣的季節顯得活力四射。
「你怎麼才來啊?」即使伴隨著期待的心情,我的語氣仍舊含有一絲不滿。
「是你早到了吧。」夏時低頭看了看錶,說。
「哎呀!」我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驚叫道,「我忘記了,因為怕遲到,我昨天特意將表調快了半小時。」
「我對你表示無語……」夏時一臉的不屑,「快進場吧,再不進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哦哦……」我狼狽地又把表撥回原來的時間。
身旁的人絡繹不絕地湧進入口。這是一個魔術劇場,今天正是我約了夏時來觀看魔術表演。
「今天的主角是那個人稱『穿牆專家』的江冰吧。」夏時邊走邊說。
「對對,」我將手中的兩張票交給入口處的檢票員,「江冰可厲害了,他最擅長的就是穿牆魔術,還有密室逃脫之類的。要是讓他去寫推理小說,一定不亞於克萊頓·勞森。」
「我認為魔術和小說還是不同的。」夏時捋了捋髮絲,「魔術呈獻給觀眾的只是一個結果,只要所展現出的結果夠炫目、夠不可思議,這個魔術就是成功的。即使其內在原理極其簡單或者極其無聊,反正觀眾不知道也無所謂。但是推理小說不同,推理小說的謎團不光要將不可思議的結果展現在讀者面前,更要將導致這個『不可思議結果』的內在原理和過程,亦即『如何做到』這點毫不保留地剖析給讀者,所以這個『如何做到』才是關鍵,一定要讓讀者覺得新奇有趣,絕不能乏善可陳爛俗透頂。這就是魔術和推理小說最大的區別。」
我被夏時的滔滔不絕搞得一頭霧水,乾脆不耐煩地說:「管它呢,反正都很有趣。」
進場在位子上坐定後,夏時突然要吃爆米花。等我手捧兩桶滿滿的爆米花回來時,魔術師江冰已經出場了。他穿了一身黑裝,輕盈的身姿站在舞台上,讓人感覺只要他輕輕一躍就可以懸停在空中。
第一個表演就是穿牆魔術。舞台中央橫放著一堵看上去十分厚重的水泥牆。牆壁左側有一盞高台,江冰緩緩走上高台,向觀眾深鞠一躬。隨即高台的白色幕布放下,觀眾只能看見江冰在幕布後的影子。接著,江冰的身影逐漸向牆壁靠近,就在觸碰到牆壁的一剎那,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就如同整個人已經融入到牆壁中,與它合為一體。
白色幕布又被拉起,高台上空無一人。台下時不時有人發出驚嘆。之後,舞台上的助手又把高台移到牆壁的另一側,放下幕布。就在觀眾們都屏息靜待的一剎那,魔術師的影子忽然間從牆壁邊緣徐徐移出,旋即在幕布後亦真亦幻地做著各種動作。當白色幕布再次被拉開時,江冰完好無缺地站在高台上,再次向觀眾席深鞠一躬。
連綿不絕的掌聲震耳欲聾,江冰再次讓觀眾見證了人的身體能夠穿越堅硬水泥牆的奇蹟。
「真厲害啊!」夏時也禁不住拍手稱讚。
「這個原理其實很簡單,」我的態度卻十分不以為然,「就是利用光影……」
「閉嘴!」夏時突然臉色一變,威嚴地瞪著我,「不許說出來,知道原理就沒有神秘感了。」
「好吧……」
江冰的魔術真是琳琅滿目,之後的水中逃脫、布袋逃脫、鐵籠消失等精彩表演,無一不讓觀眾大開眼界。就連知道其中一些原理的我,也被江冰的表演手法牢牢吸引,欲罷不能。而一旁的夏時也是連連叫好,我相信以她的聰明才智,應該能看穿其中一些魔術的原理,但從她的臉上我並未見到她平時思考時的神情。或許,她根本不想揭開這層神秘的面紗吧。
我坐在破舊的辦公桌前,百無聊賴地寫著一宗盜竊案的結案報告。牆角的櫃式空調早已成了擺設,製冷功能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完全失靈。汗津津的制服包裹著我疲憊的身軀,使我不得不期待下班時間快點到來。
此時,我們的隊長急匆匆地向我走來,他是個四十多歲的高大男人,走路的步伐宛如一匹奔騰的駿馬。
「你看看這個,剛剛寄到警局的。」他將手中一張皺巴巴的白紙遞到我面前,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我接過白紙,低頭打量起紙面上的內容。白紙表面用鉛筆方方正正地寫了幾行字:
魔術師江冰已被我永遠封印在水泥密室中,不信的話就去××區的Q建築工地瞧瞧!
一見到「水泥密室」四個字,我的「推理迷細胞」就馬上蠢蠢欲動起來。我拉了拉已經和皮膚粘在一起的衣領,說:「不管是不是惡作劇,我還是去現場看看吧。」
隊長陰森森地一笑:「那你今天又要加班咯。」
我和一名同事趕到信上所說的Q建築工地,那裡所處的地段十分荒僻。由於這幾天持續高溫,施工作業全部暫停,工地內空無一人。
進入工地,我賣力地搜尋信上所提到的「水泥密室」。
一間外表藍色的長方形鐵皮屋讓我察覺到些許不自然。從屋子的窗口望進去,根本看不見屋內的景象,遮蔽在視線前方的卻是一層灰濛濛的不明物質。
我走近窗戶,窗閉合著,那層灰色物質緊貼在窗戶里側,使窗完全失去了向內打開的空間。我隨手找來一塊石頭敲碎玻璃,用手觸摸了一下那層灰色物質。手掌上熟悉的粗糙感讓我意識到那是一片水泥。再仔細一看,剛才被敲碎的玻璃上也附著一層乾裂的水泥灰。
我立即走到鐵皮屋的門口,拉開門外的插銷,使勁推了推門。推門的力道卻完全反彈回我的手掌,門的里側彷彿被什麼重物擋住了。接著,我又繞到屋子的另一扇窗前,窗外鑲著銹跡斑斑的粗鐵條,窗的內側依舊是一片灰色。
我漸漸意識到,這整間屋子似乎都從內側被一層水泥壁堵住了。
二十分鐘後,技術人員拆下了鐵皮屋的房門,擋在門裡的那層灰色水泥終於顯露在我們面前,它如同一堵盡責的護城牆,佇立在門口巋然不動。我們在這片水泥壁上鑿開一個手腕大小的洞,水泥的厚度大概有十幾厘米。我找來一隻電筒對準洞口向屋內照去,由於視線範圍過於狹窄,只能徑直看到屋子裡正對面的那堵牆——牆壁果然被水泥均勻地覆蓋。
隨即我靈光一閃,帶領技術人員繞到那堵牆的外側,也就是鑲有粗鐵條的窗戶外。在我的示意下,技術人員把窗玻璃打碎,在緊貼著窗戶的水泥壁上再度鑿出一個小洞。我再次把電筒照進去一探究竟。視線的正對面——也就是房門的那一面,也徹底被一片平整的水泥牆覆蓋——除了門的位置上,剛才鑿開的那個小洞之外。
也就是說,我分別在矩形房屋的兩側各挖開一個小洞向內窺視,證實兩邊牆壁的內部均被水泥封堵住,並且水泥是塗抹平整的。這就表示,這兩側的水泥絕對是從房間內部塗抹上去,這個工作在屋外是無法完成的。
接著,我們回到鐵皮屋的門前,用電鑽和重型榔頭徹底挖開堵在門口處的水泥,這是個相當費力的工作。
擋在前方的灰色盾牌被擊毀後,我們終於能夠進入屋內。
鐵皮屋的面積大約十多平方。果然如我之前所料,它的四壁被灰色的水泥從上到下完全塗滿。就相當於在鐵皮屋的里側,有人又用水泥緊挨著屋子原本的牆砌了一圈新的牆壁。這番不可思議的景象讓屋裡的人產生一股強烈的窒息感,似乎整個世界都被封印在這小小的水泥盒子中,動彈不得。
由於兩扇窗戶業已被遮蔽,即使門口的水泥被鑿開,光線依舊無法充斥整間屋子。在水泥牆壁的環繞下,幽暗的屋子顯得格外陰森。我握著電筒讓光柱掃過四周,忽然間,電筒前方的光暈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