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昏暗的房間,老人獨自坐在床角。獃滯的目光始終盯著一個方向,從她的眼神中能夠感受到驚恐和不安。手腳被寬大的膠帶緊緊纏繞,身體不停地顫抖。房間的角落似乎棲息著一個看不見的惡魔,正向老人步步逼近。
老人瘋狂地用牙齒咬開手上的膠帶,由於力道過大,一顆門牙從她的口中崩落在床上。雙手脫離束縛後,她又像著了魔似的扯開綁在腿上的膠帶。直到全身重獲自由,老人猛然從床上躍下,赤腳跑出了房間。她的心中只有一個信念——逃離這裡。
這幢建築物的最高點,老人的身體暴露在夜空中,雨點無情地擊打在她的身上。老人走向人間的邊緣,再向前邁一步,她的身體就會瞬間抵達地面。老人幾乎沒有猶豫,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一具乾瘦的軀體順著雨幕垂直落下,生命之火就此燃盡。
王晴是一名護理專業的大學應屆畢業生,這個時候她的父母最為她操心兩件事——能否順利找到工作?能否找到個好人家嫁出去?而對王晴自己而言,她只把找工作放在了目前的第一位。以她的觀念,只有先找到份穩定的工作,餘下精力才會去談戀愛。好強的她可不想一畢業就找男人結婚,被男人養著。也正因為如此,王晴拒絕了好幾次父母給她安排的相親,一心把精力放在招聘網站和招聘會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沒多久王晴就接到了面試通知的電話,那是S市內一家私立養老院,王晴應聘的是護工的職位。這份工作不僅與王晴本身的專業對口,照顧老人家也是她非常熱衷的事。在王晴還很小的時候,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就相繼病逝,她一直希望能有個像親人般的老人,平時可以談談心、聊聊天。她喜歡老人身上的那種慈祥和安寧。
這一天,王晴把原本散開來的長髮綁成一條馬尾辮,穿上一件端莊的白襯衫,底下搭配牛仔褲和黑色高跟鞋,將自己裝扮成成熟的職業女性模樣。王晴對著鏡子看了好半天,現在的她與先前青春少女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她滿意地點點頭,走出家門。
慈音養老院位於S市的西南角,離王晴的家並不遠,只需乘坐幾站地鐵就可到達。養老院的門面並不大,內部的規模卻不小。王晴走進護工辦公室,給她面試的是這裡的護理長,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護理長身著一套淡粉色工作服,頭髮盤在腦後,臉上的妝有點濃,身上散發出一股嫵媚氣息。看了王晴的簡歷後,護理長只簡單問了幾個問題,就通知她下周直接過來上班,試用期兩個月。這比王晴先前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面試結束後,時間還早,王晴決定先參觀一下這座養老院。她馬上就要在這裡工作,心裡有些興奮。
院內的設施一應俱全,有宿舍、老年活動室、放映廳、食堂、操場、健身房、醫療區等,整體環境十分舒適安逸,確實是一個適合養老的好地方。
王晴漫步到一幢宿舍樓下,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的身影進入她的視線,輪椅後方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王晴走近他們,發現老人面前的地上放著一束黃色的鮮花。
「老伯伯你好。」王晴用親切的口吻向白髮蒼蒼的老人打招呼。老人望了一眼王晴,目光中沒有神采,他只是稍稍點了點頭以作回應。
「你好。」老人身後的男青年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王晴,「請問你是……」
王晴這才想起自我介紹:「哦,你好,我是下周要來這裡上班的護工,我姓王。」
「原來如此,我是慈善機構的工作人員,我叫馮陽。這位是季老伯,他是位孤老,我經常過來照料他。」男青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道。
「是這樣啊,那真是辛苦你了。」王晴向馮陽回以微笑。隨後,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黃花,不解地問:
「這是……在祭奠誰嗎?」
馮陽遲疑了幾秒鐘,輕輕頷首,說:「是的,前幾天,一位叫張秀娣的老婆婆從這幢樓的樓頂摔下來,過世了。」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言語過於直白,馮陽把王晴拉向一邊,繼續說,「季老伯和那位老婆婆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他很傷心,我就幫他買了束鮮花,帶他到老婆婆摔下來的地方,祭奠她。」
沒想到第一天來這邊就聽到這樣的新聞,王晴很受打擊,之前面試通過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為什麼啊?老婆婆為什麼會摔下樓?是意外嗎?」她追問道。
馮陽搖了搖頭:「這我也不清楚,警方還在調查,不過老婆婆也是位無兒無女的孤老,精神方面一直有問題,多半是自殺的。」
「怎麼會……」王晴有些無法接受。她再次望向放著鮮花的地面,淡淡的血跡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它就像一片無法消散的烏雲,將這座養老院籠罩在陰霾中。
雖然心情不佳,但第二周王晴還是如期來到慈音養老院上班。她決定慢慢調整好心態,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給老人們多一點關愛,爭取不再讓類似的悲劇發生。護工的工作對王晴來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挑戰,都是些簡單的護理工作和雜務。比如每天定時給老人們量血壓、測心率、填寫健康表,以及定時給生病的老人吃藥,照顧他們的一日三餐和日常起居,甚至還會陪老人下棋打麻將,進行一些娛樂活動。
王晴的搭檔是個比她大一歲的姑娘,名叫葉嘉,畢業於一所護理學院,在這邊工作已經有一年了。與王晴的性格相比,葉嘉顯得更加活潑外向,兩條清秀的辮子搖蕩在她的臉旁,配上小巧的身材,讓她看上去更像還沒畢業的女大學生。
「怎麼樣,這幾天還習慣嗎?」閑暇之餘,葉嘉和王晴聊起天來。女生之間的友情能夠建立得非常迅速,雖然王晴才上班沒幾天,但她跟葉嘉的關係已經非常熟絡。
「挺好的,老人家都很可愛,B棟的嚴老伯還誇我象棋下得好呢,哈哈。」王晴笑著,自豪地說。
「啊呀呀,這麼快就跟那些老孩子們建立起感情啦。」
「是啊是啊,他們是像孩子一樣,成天跟他們待在一起,感覺心靈上好放鬆。」
「喲,你還心靈上。怎麼說話文縐縐的?」葉嘉調皮地拍了下王晴的肩。
「去你的。」王晴微笑著用手肘還擊了一下。
這時,護理長推開門走進辦公室,她看見王晴和葉嘉兩人正有說有笑,臉上立即擺出嚴肅的表情:
「別閑聊了,還有很多活等著你們干。」
「是,秦姐……」葉嘉像被老師批評的小學生般低下頭。
「小葉,你去食品公司訂購五箱八寶粥,下周重陽節要搞活動。」護理長給葉嘉下完指示,又把臉轉向王晴,「王晴,你去買點水果和補品,等會兒拿到我那兒去。」
「好的,秦姐。」王晴點點頭,接過護理長手裡的鈔票。
護理長秦雅凡等於是王晴和葉嘉的直屬上司,兩人的工作都是由她來安排。護理長離開後,葉嘉朝王晴吐了吐舌頭,隨後兩人忙起各自的事。
王晴先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挑了幾盒補品,接著在養老院門口的水果攤買了一袋香蕉和幾個橙子,她拎著滿滿的東西回到養老院。經過大門口時,王晴看見護理長和一個男人並排走進工作樓。那男人看上去四十來歲,身材有些發福,他正摟著護理長的肩,不規矩的手還時不時撫弄一下她的黑色長髮。兩人並沒有看見王晴。
午飯時間,王晴把上午的所見告訴了葉嘉,葉嘉立即咽下嘴裡的米飯,說:「哦,那男的是我們院長啊,他跟秦姐有一腿。」
「啊?不會吧……他們年紀差好多呢。」王晴感到詫異。
「現在流行這樣的啊,而且院長還是個有老婆的人哦,不過她老婆看上去好老,男人嘛,改不了偷腥的本性。」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天生有八卦細胞呀,哈哈哈,你小心不要讓我發現你的小秘密喲。」
「一邊去。」王晴做了個甩手的動作,她突然意識到葉嘉這種八卦體質的可怕。
「對了,今天有個老婆婆病逝了。」葉嘉轉換了話題。
「有時候想想,老人們也挺可憐的,特別是那些孤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沒有親人陪伴在他們身邊。」
「確實,那個老婆婆也是無親無故的,不過有個社區職員對她特別好,每隔幾天就來看望她一次,還給她買來很多生活用品和吃的。老婆婆也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她生前還立了遺囑,死後要把自己的房產全部留給那個人。」
「這也算是老婆婆的一種回報吧。」
「嗯,這就是緣分啊。你說,要是我也跟哪個孤老建立起這種感情,我會不會也能拿到……哎喲!」
葉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晴敲了一記額頭。
「說什麼呢你!怎麼能動這種歪腦筋呢?要用一顆真摯的心為老人服務!」王晴一本正經地斥責道。
「好啦好啦,」葉嘉一邊揉著額頭一邊說,「我開玩笑的啦,真是……打這麼用力。」
「活該。」王晴噘了噘嘴,「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