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芝叫道:「世鈞!」世鈞抬起頭來,看見翠芝披著件晨衣站在房門口,用駭異的眼光望著他。她說:「你在這兒幹什麼?這時候還不去睡?」世鈞道:「我就來了。」他站起來,把那張信箋一夾夾在書里,把書合上,依舊放還原處。翠芝道:「你曉得現在什麼時候了——都快兩點了!」世鈞道:「反正明天禮拜天,用不著早起。」翠芝道:「明天不是說要陪叔惠出去玩一整天嘛,也不能起來得太晚呀。」世鈞不語。翠芝本來就有點心虛,心裡想難道給他看出來了,覺得她對叔惠熱心得太過分了,所以他今天的態度變得這樣奇怪。
回到卧室里,她先上床,世鈞也就脫衣上床,把燈關了。
他一旦想起曼楨,就覺得他從來也沒有停止想念她過。就是自己以為已經忘記她的時候,她也還是在那裡的,在他一切思想的背後。
在黑暗中聽見極度緩慢的「滴——答——滴——答」,翠芝道:「可是下雨了?」世鈞道:「你怎麼還沒睡著?」翠芝道:「肚裡有點不大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螃蟹吃壞了。剛才你吃了沒有?今天袁家那螃蟹好像不大新鮮。」
又過了很久的時候,還是一直聽見那「滴——答——」歇半天落下一滴來,似乎有一定的時間,像遲遲的更漏。世鈞忽道:「不是下雨。一定是自來水龍頭沒關緊。」翠芝道:「聽著心裡發煩!」
她又沉默了一會,終於忍無可忍地說:「不行——你起來把它關一關緊好吧?」世鈞一聽也不言語,從床上爬起來,跑到浴室里去,開了燈視察了一下,便道:「哪兒是龍頭沒關緊?是晾的衣裳在那兒滴水!」他關了燈回到卧室里,翠芝聽見他踢塌踢塌走過來,忙嚷道:「你小心點,別又把我的拖鞋踢了床底下去!」
世鈞睡下沒有多少時候,卻又披衣起床。翠芝道:「你怎麼又起來了?」世鈞道:「肚子疼。我也吃壞了。」他一連起來好幾趟。天亮的時候,翠芝又被他的呻吟聲驚醒了。她不由得著慌起來,道:「我叫李媽給你沖個熱水袋。」她把李媽叫了起來,自己也睡不著了。
那天早晨,她到樓下去吃早飯,叔惠聽見她說世鈞病了,便上樓來看他。世鈞告訴他大概是螃蟹吃壞了。又道:「曼楨昨天晚上打了個電話來給你的。」叔惠道:「哦?她怎麼說?」世鈞道:「她留了一個電話號碼,叫你打給她。」叔惠微笑著在他床前踱來踱去,終於說道:「你這些年一直沒看見她?」世鈞微笑道:「沒有,我本來以為她離開上海了呢。」叔惠道:「她好像還沒結婚,我那天去找她,她不在家,她同住的人都管她叫顧小姐。」世鈞道:「哦?」——其實他並沒有高興的理由——實際上,也並不能說是怎樣驚喜交集——也許心裡只有更難過些。昨天他在電話上說,他要跟叔惠一塊兒去看她,那時候他還以為他們同是結了婚的人。現在才知道她並沒有結婚。也許她對他還跟從前一樣。至於他,他這兩天的心情是這樣激動,簡直保不定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但是,有什麼事能發生呢——他有妻子,有兒女,又有一種責任心。所以結果也還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既然曉得是這樣,那麼又何必多此一舉呢?這時候平白地又把她牽涉到家庭糾紛里去,豈不是更對不起她嗎?
所以還是不要去看她吧。
叔惠見他好像提起曼楨就有點感觸似的,就岔開來說別的。叔惠從書房裡帶了一本工程學雜誌到樓上來,便把那本書一揚,笑道:「我看見你這本雜誌,倒很有興趣。」世鈞笑道:「哦,你要看這個,我還有好些呢,它們給收到亭子間里去了。」他一直訂閱這種雜誌,因為工程學是日新月異無時不在進步中的,一個學工程的人要不是隨時地繼續研究著,就要落後了,尤其是他,因為從前正在實習期間就半途而廢,自己一直在那兒懊悔著。叔惠笑道:「你真了不得,還這樣用功。現在中國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你真是應當振作起來好好地做點事情!」世鈞笑道:「是呀,我也覺得我這樣在洋行里做事真太沒有出息了!而且也實在沒有前途,我正在這兒著急呢。你不說,我也想請你留心給我找個事。」叔惠想了一想,道:「事情是多得很,不過你離開上海沒有問題吧?」世鈞卻顯得很躊躇,道:「就是這樣一點也很困難。而且你想,我那時候連實習工作都沒有做完,待遇方面當然不能計較,而我的家累又這樣重——」叔惠笑道:「你這話我可不同意,你家裡一共才幾個人?」世鈞笑道:「不是人多人少的關係,說起來也很慚愧,我們那兩個少爺小姐,實在太養尊處優慣了,叫他們稍微換一個環境,簡直就不行。」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又道:「就是翠芝,她從前在家裡是舒服慣了的,像我們現在過的這種生活,在她已經是很委屈了。」
當然癥結是在翠芝身上,叔惠也很明了,便點了點頭道:「你這些顧慮我也能懂得,不過——」正說著,翠芝上樓來了。叔惠笑道:「喏,翠芝來了!」他掉過頭來向翠芝笑道:「我在這兒跟世鈞說,他現在很前進了,你怎麼樣?你這樣要強的人,你該跟他競爭一下呀。」翠芝笑道:「跟他競爭?」叔惠笑道:「你可以加入家庭婦聯,她們那兒有許多有意義的工作可做,有機會還可以參加學習,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思想很快就可以搞通了。」翠芝笑道:「叫我參加婦聯!我要是成天跑到婦聯去,家裡這些事誰管?還得用個管家婆!」她走到世鈞床前問道:「你這時候可好些了?還能出去吧?」叔惠道:「今天我們別出去了,還是在家裡休息休息吧。」世鈞搖頭道:「你這些年沒到上海來,應該出去看看。我今天恐怕不行了,讓翠芝陪你一塊去吧。」翠芝便很高興地向叔惠笑道:「我請你吃飯,吃了飯去看電影。」叔惠心裡想:「也好,可以跟她多談談,好好地勸勸她。」
已經快到中午了,翠芝忙著換衣裳,叔惠便下樓去了,在樓底下等著她。翠芝坐在鏡子前面梳頭髮,世鈞躺在床上看著她。她這一頭頭髮,有時候梳上去,有時候又放下來,有時候朝里卷,有時候又往外卷,這許多年來不知道變過多少樣子。這一向她總是把頭髮光溜溜地掠到後面去,高高地盤成一個大髻,倒越發襯托出她那豐秀的面龐。世鈞平常跟她一塊出去,就最怕看見她出發之前的梳妝打扮,簡直急死人了,今天他因為用不著陪她出去,所以倒有這閒情逸緻可以用鑒賞的眼光觀察到這一切。他心裡想翠芝倒是真不顯老,尤其今天好像比哪一天都年輕,連她的眼睛都特別亮,她彷彿很興奮,像一個少女去赴什麼約會似的。她穿著一件藏青印花綢旗袍,上面有大朵的綠牡丹。世鈞笑道:「你這件衣裳幾時做的,我怎麼沒看見過?」「是新做的。」世鈞笑道:「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翠芝聽到這話似乎非常快樂。同時她心裡又有一點內疚!臨走的時候她問他:「你今天一個人在家裡不悶得慌嗎?」世鈞道:「我睡一覺也許就好了。」翠芝又道:「你想吃什麼,我叫他們給你預備。」世鈞道:「我不餓。」
她走了。淡淡的陽光照到這零亂而又安靜的房間里,今天是星期日,小孩都在家,二貝在樓底下咿咿呀呀唱著解放歌曲。世鈞昨天一夜沒睡好,他漸漸朦朧睡去,一覺醒來,已經日色西斜了。他覺得口渴,叫李媽倒茶來。大貝聽見他醒了,便走進房來問他要錢去看電影。二貝鬧著也要去,大貝卻不肯帶她去,說她又要看又要害怕,看到最緊張的地方又要人家帶她去撒溺。世鈞左說右說,他總算是勉強答應了。大貝今天十二歲,他平常在家裡話非常少,而且輕易不開笑臉的。世鈞想道:「一個人十二歲的時候,不知道腦子裡究竟想些什麼?」雖然他自己也不是沒有經過那個時期,但是就他的記憶所及,彷彿他那時候已經很懂事了,和眼前這個蠻頭蠻腦的孩子沒有絲毫相似之點。
兩個小孩去看電影去了,家裡更加靜悄悄起來。李媽忽然報說大少奶奶來了。現在小健在上海進大學,大少奶奶不放心他一個人在這裡,所以也搬到上海來住了。但是她因為和翠芝不睦,跟世鈞這邊也很少來往。自從小健那回上這兒來被狗咬了,大少奶奶非常生氣,後來一直好久也沒來過。
世鈞聽見說他嫂嫂來了,他本來睡了一覺之後,人已經好多了,這就坐起身來,穿好了衣服,下樓來見她。他猜想她的來意,或者是為了小健。小健這孩子,聽說很不長進,在學校里功課一塌糊塗,成天在外頭遊盪,當然這也要怪大少奶奶過於溺愛不明,造成他這種性格。前一向他還到世鈞這裡來借錢的,打扮得像個阿飛。借錢的事情他母親大概是不知道,現在也許被她發覺了,她今天來,也說不定就是還錢來的。但是世鈞並沒有猜著。大少奶奶是因為今天有人請客,在一個館子里吃飯,剛巧碰見了翠芝——人家請客,是在樓上房間里,翠芝和叔惠是在樓下的火車座里,大少奶奶就是從他們面前走過,看見翠芝好像在那兒擦眼淚。大少奶奶是認識叔惠的,叔惠卻不認識她了,因為隔了這些年,而且大少奶奶現在完全換了一種老太太的打扮。叔惠不認識,翠芝看見她也視若無睹,大概全神都擱在叔惠身上。大少奶奶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