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亮便下起雨來。倫子對昨晚直江攆她回家的事疑惑不解,一夜未睡好。她帶著睡眠不足的睏倦神情來到醫院。護士休息室里花城純子的事成了熱門話題。
「哎呀,可不得了啦!」昨晚值夜班的宮川百合子成了中心發言人,她很是得意洋洋。「雜誌社的記者們一齊擁來,光是阻攔他們就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們怎麼知道的?」
「還不是因為在《蝴蝶季節》拍電視後有個記者招待會嘛,恰在那時她倒下去了。好傢夥,雜誌社的記者們聽說在這裡住院,便一下子奔上來了。」
《蝴蝶季節》是花城純子第二次引起轟動的流行歌曲,與《陽春》一同被定為製作錄像片的。昨天晚上安排她與男主角I握手照相,然後接受《女性周刊雜誌》的記者採訪。在這期間純子忽然昏倒在地,事情就不一般了。
「是在記者招待會上昏倒的?」
「不,不!據大庭先生說,招待會在前,那時,她的臉色就很難看。不過,好歹總算挺下來了。之後讓她同男主角I邊握手邊笑時,突然,臉面抽搐起來,喊了一聲『啊!』便撲通一下昏倒了。」百合子的講演夠得上是音容並茂,形象逼真了。
「跟她握手的那位男演員I也嚇了一跳,聽說也大聲喊叫起來。」
「這麼說,照片沒拍成嘍?」
「聽說只拍了兩叄張。你知道,在那種時候總是要拍照很多次的。例如在強光下要求她笑一笑,朝這邊看!要她擺出各種姿勢來,不是嗎?」
「她也許自始至終都在硬撐著,但是再也堅持住了,才……」
「這麼說,是倒在地板上了?」
另一個護士問。她們對於自己無關的較殘酷的話題似乎很感興趣。
「當她昏倒以後,馬上就讓她躺在旁邊的沙發上了。」
「那是在旅館的大廳里?」
「不是旅館大廳,好像是在為記者招待會準備的會議廳里。」
「當時,純子穿著什麼衣服?」
「哎喲嗬,簡直棒極啦!薄綢襯裙上套穿純黃雪紡綢的晚禮服,這地方還有兩隻紅藍顏色的大鳳蝶。」
百合子用兩手在自己腹部畫了兩個圓。
「是這麼大的兩隻蝴蝶撲展著翅膀!」她畫的圓簡直大得跟整個下腹相同。
「這麼大膽設計的花樣集中於一點的晚禮服,我還真沒見過。」
「為了同她的歌曲相搭配嘛。」
「那當然啦,就是穿著那衣服倒下的。」
護士們一齊去想像穿著蝴蝶晚禮服倒向地板時的情景。
「那一定很美。」
「什麼呀?」
「我說的是那蝴蝶。」
「那還用說嗎,可就是在那蝴蝶圖案底下出了血。」護士們面面相覷。「蝴蝶的位置正好在那地方。」
「真煩人,百合子這死丫頭!」護士們嘻嘻地笑了。「裡邊和外邊可大不一樣!」
「這件事誰也不知道吧?」
護士們為只有她們幾個知道名歌星的隱私感到喜悅。
「後來,她就這麼被抬進醫院了?」
「刮宮的事只有經紀人一個人知道。若是給她脫掉了臟衣服,豈不要當場出醜!」
「到醫院後是個什麼情形?」
「臉色蒼白,但是美極啦,足以使人大吃一驚。」
百合子把兩手放在胸前,彷彿在回憶似的兩眼朝上凝望。
「她昏迷過去了?」
「倒也不像,只是閉著眼睛,喊她也不回答。血壓也偏低。」
「就那麼抬進來的?」
「可不是。當我告訴給直江醫師時,他說:『把患者馬上抬進手術室去!』」
「她還穿著蝴蝶晚禮服?」
「那當然。我真沒想到她穿著那麼動人的禮服。在無影燈下,晚禮服上的大蝴蝶幾乎要翩翩起舞了。直江醫師走進手術室時,看了這情景,也一下子愣住了。」
「後來怎樣了呢?」
亞紀子最先催促她說。
「哎喲喲,這位醫師也夠嚇人的。他先問:『血壓多少?』回答說『80』之後,他手頭麻利地就把她的禮服下擺全都給卷上去了。」
「真煩人!」
亞紀子誇大地皺了皺眉。然而,眼裡卻閃爍著歡樂的光芒。
「捲起來之後,就刺溜刺溜往下扒褲又、扒下長統襪。」
「他一個人?」
「當然我們也幫了他一把。」
「這麼說,那蝴蝶翻個底朝天嘍!」
「那可不。全都掀到臉上去了,接著就檢查生殖器。」
「後來怎樣了?」
「堵在那裡的棉塞全都是血。」
「可能是出血了。」
「是順著大腿內側流出來的。」
「簡直是一部歌星的殘酷故事啦。」女人們個個驚奇地點了點頭。
「簡直是個瘋子!」
「那麼,現在好些了嗎?」
「打一針止血劑,給她重新洗凈陰部,塞上棉塞。因為不是大血管破裂,所以問題不大。」
「是啊。」
「輸液之後,今早一定能見好。那個經紀人足足守護了一夜。」
「那經紀人和花城純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亞紀子問。
「嗯,像是有點什麼。」
「我認為絕對有關係。」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經紀人同她也過於親昵了。昨天換下的乳罩和襯裙等物都讓經紀人毫不在乎地拿走了。」
「她難受時還讓經紀人抓著她的手。」
「不過,這次打掉的胎兒可不像是他的。現在來送鮮花和水果的人絡繹不絕,其中還有谷本健次。」
「對啦,她和那個男歌星也有關係,上次周刊雜誌不是也刊登了嗎?」
「演藝界真是個怪地方!」
護士們再次嘆息了一陣。
那天直江來給花城純子查房巡診是在下午兩點。不知什麼原因,直江那天又是10點多鐘才來上班,所以上午沒有時間查病房。
倫子為昨晚的事耿耿於懷,滿心不快地跟直江兩個人去查房。但對去看花城純子倒有些興趣,所以,才勉強陪同直江去了。
「把血壓計給我拿來!」
臨走出護士休息室時,直江像完全忘掉了昨晚臨別時的齟齬,心平氣和地說。
倫子在直江身後一步遠的地方走著,回憶起昨晚在壁櫥里看到的x光片。她想:如果那是直江的脊骨照片,那麼,在前面走著的這副脊骨該是與那照片相同的骨骼白影。
為什麼他總是專照自己的骨頭呢?
這件事她在昨晚反覆想了多次而不得其解。想去問問他,但有種預感,他一定會大發雷霆的。光是擦一擦壁櫥的邊角就惹得他怒火中燒,如果把偷看X光片的事也向他交待了,保不住兩人的關係會因此而決裂。倫子並不想為弄清這事而破壞兩人之間的關係。
那件事最好是忘掉不提。
倫子一邊提醒自己,一邊望著直江白衣里的白色骨頭。
花城純子病房的入口處醒目地貼著一張「謝絕會客」的告示兩人輕輕敲門走了進去。純子在綠色的窗帘下閉著眼,眼影、假睫毛、脂粉化妝物等已經全部洗掉,只有純子的端莊小臉,深深地埋在枕頭裡。
「她睡著了,是嗎?」
「一個小時前醒過一次,可又……」經紀人想要把她叫醒碰碰被端的肩膀。
「不,她若是睡著了就不必叫。」直江從被角伸進手去拿起純子的細細手腕,診起脈來。
「住院後,沒有特殊變化吧。」
「是的,幾乎是睡了又睡。」
經紀人似乎很抱歉的樣子,低下頭去。
「那就讓她好好睡吧,不要驚動她。」
昨夜的失敗好像給了他一個教訓,經紀人老老實實地聽命了。
「吃飯了嗎?」
「從昨晚到現在什麼也沒吃。」
「一會兒她醒過來,不管什麼都行,得讓她吃點兒。」
「明白了。」
直江剛要走,經紀人把他叫住。
「發生這事之後,我又來問您這種事,也太不盡人情,不過,她需要多少天才能……」
「最好住上四五天醫院。你又想往哪裡折騰她?」
「不不,下次再也不敢了。她在那麼多人面前倒了下去,即使取消日程,人們也能理解。」
「原來是這樣!」
「我也被製片廠廠長狠狠訓斥了一頓。」
「為什麼?」
「前幾天我不是對您說過了嗎,純子的手術對廠長也沒說。他責備我為什麼不把實情告訴他。」
「你為什麼要隱瞞呢?」
「這裡面有各種各樣的原因……」經紀人搔了一下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