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您瞧我只管一廂情願胡說一通,對不起!」

「用不著向我道歉!」

經紀人又拿出手帕擦汗。

「受罪的不是我,而是花城小姐。」

「文藝界里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事。」

直江的眼光從病歷卡上移開。

「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只有我知道,對製片廠的廠長都沒說過一聲。就這半天的空閑也是勉強擠出來的。」

「……」

「我光辦些強人所難的事,日後再來登門拜謝。」

「你若是送禮的話,最好給我送酒。」

「啊?」

聽見直江連禮品名稱全都說出來了,經紀人不禁一驚,抬頭獃獃地望著直江。

「別送什麼威士忌,最好是日本清酒。」

「遵命!」

經紀人回答時,倫子出現在通向治療室的門口。

「我已把花城小姐送到病房了。」

倫子仍像在手術室時一樣打扮,赤腳穿拖鞋,頭上纏著頭巾。

「麻醉怎樣了?」

「基本醒過來了,叫她名字時知道答應。」

「血壓多少?」

「110,脈搏78。」

「好吧,過一會兒我去診視。」

「她說很疼。」

「送到病房以後,給她打一針諾夫倫鎮痛劑。對啦,還有,患者預定在明天上午11時外出。」

「明天嗎?」

倫子朝經紀人和直江兩人臉上交互地看了一下。

「好像是有什麼事。明天一早就要診查一次,預備妥藥棉和繃帶。」

「知道啦。」

倫子又一次看了兩人之後,走出診察室。

「她到底醒過來啦。」經紀人彷彿放心了似的說,「謝謝您!這下子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還為時過早。」

「怎麼回事……」

「現在只能說手術進行完了。」

直江站起來,用消毒液洗了手,又用自來水沖了沖,然後朝醫務部走去。

倫子等人洗完手術器械、擦拭油布、清理手術現場等活計時已經9點多了。直江等倫子空出手來,便到花城純子的病房來了。

病房裡不見了經紀人,換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陪著,這就是經紀人說的那個護理人了。

純子仰面躺著,反覆低聲地哼著「疼啊,疼啊」的。

直江診了脈,測量了血壓。血壓稍低,但未見陰部出血。純子臉色蒼白,皮膚粗糙,一點兒也看不出21歲年輕人的那種朝氣。歌星中她雖被稱為美人,但沒有脂粉的臉卻是乾巴巴的,只有鼻子顯得特別高。

「花城小姐、花城小姐!」

倫子喊了兩遍之後,純子才吃力地睜開了眼睛。10分鐘前打的鎮痛葯好像發揮了作用。

「山口小姐,山口明子小姐!」

這回倫子喊花城的真名了。

「噢!」純子的聲音宛如老太婆一樣沙啞。

「還疼嗎?」

「疼……」純子拖長了語尾,好像撒嬌一樣抬頭看直江,「大夫,好疼啊……」

「注射的葯馬上就會生效,今晚你可甜甜地睡上一大覺。」

倫子代替直江回答。

「明天呢?」

「明天的事你就別管啦。」

「明天若是去不成可就糟啦!聽我說,那就糟透啦!」

純子像說夢話一樣嘮叨著。

「放心地睡吧!請你把房間燈調暗些,盡量讓她睡好。」

倫子向她的護理人說。直江拿著聽診器走出病房。

「明天花城小姐要到什麼地方去?」

倫子出了病房從後面趕來追上直江問。

「好像在千葉縣進行拍攝。」

「她處於這種狀態,能去得了嗎?」

「固然不好。」

「那,您為什麼答應了?」

「是他們堅持要去。」

「話不能這麼說,一旦發生意外怎麼辦?」

「除了用藥棉填塞住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兩人來到電梯口前。他們上來時乘到六樓的電梯,仍然停在那裡未動。

「若是她把身體搞垮了可怎麼辦?」

因為是在電梯里,倫子的聲音顯得格外高。

「目前的她,唱歌比身體更重要。」

「然而,有身體之後才能有歌星吧。」

「這些道理在他們一群人那裡行不通。」

「可是,您是醫生,不行就該說不行,可為什麼……」

電梯從6層降到3層。門開了,直江走出,倫子跟在後面。

「聽說昨天夜裡她在福岡幾乎是通宵活動,今天傍晚到這裡接受手術,明天上午又要出去,不管是多麼紅的歌星,難道她發瘋啦?您若是放任她,她會病倒的。」

「很有可能。」

「醫師,您……」倫子愣住了,獃獃地望著直江,「您怎能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直江停住腳步,若有所思地歪起腦袋,然後走進右側的廁所。

次日11點,花城純子在經紀人和護理人的陪伴下乘上了汽車。純子戴著深綠色的太陽鏡,立起大衣領以便遮掩臉面,然而,從領間露出來的面孔像死人一樣蒼白。行動時陰部似乎還隱隱作痛,她邁著細步,偎倚在經紀人身上。

倫子靠在她的左邊,一直把她送到大樓門口。

這一天沒有什麼特別事,也沒有手術,下午也很空閑。

下午5點一到,直江便徑直返回了公寓。

昨天不顧身體不適勉強上班,傍晚又給花城純子動手術,接著值夜班,天明以後又連上了一天班,直江真是累壞了。

回到住處,一頭倒在床上朦朦朧朧似睡非睡時,有人敲門,原來是倫子。倫子手裡的塑料袋裡有一束花。

「我給您收拾房間,請起來一下。」

「剛剛要睡著。」

「收拾整潔以後睡下不是更舒服嗎?」

倫子像趕走他似的扯下床罩,直江無可奈何,爬起來換上便服。

「哎,今天小橋醫師沒說什麼?」

「沒說。」直江兩手抱臂,望著窗戶。

「是嗎?」倫子打開窗戶,給吸塵器通上電。

「小橋醫師大發雷霆。」

「……」

「關於花城純子的事,他說您太殘忍了,墮胎的第二天就讓她去登台表演,簡直不是人乾的事,是一部糟蹋活人的故事。」

直江嘴叼煙捲,走向餐室。

「他還說:允許她去演出的醫生也不算是醫生。」

倫子一邊嘮叨一邊把吸塵器伸向寫字檯底下。

「護士長和亞紀子還有其他人都異口同聲地說,我真受不了。」

直江盯著倫子拿來暫時插在水桶里的花。那是山茶花、草珊瑚和大羅傘。

「最近,小橋醫師忽然批評起您來了。」

「掃好了吧?」直江走到床邊坐下。

「不過,這事不僅小橋醫師,聽說內科的河原醫師聽了以後也大為驚訝。明天是婦產科村瀨醫師來院巡診的日子,他也不會放過您的。」

倫子關閉了吸塵器的開關,關上了通向陽台的玻璃門窗。

「這件事,就是我也覺得毫無道理。」

「……」

「您還沒吃飯吧,我帶來了壽司。」倫子從手提兜里拿出盒飯說,「您餓了吧?」

「不。」

「那我就先把花插起來。」

倫子從門口鞋架子里拿出花瓶來,在洗手池前整理花枝。

「院長把對石倉老爺子的手術按胃切除手術向健康保險申請了治療費。那次只是一次假的胃切除,切開肚皮觀察了一下內部而已,並未觸及胃部,這樣就向人家要切除手術費,未免太狠毒了。」

「是狠毒!」

「請您不要像談論別人的事似的說話。那是您親手做的手術,老爺子認為您給他切除了胃,當然很好,只是支付醫療費的家屬太倒霉了。」

「那麼,我就把它改寫過來。」

「若讓院長知道了,他要發火的。」

「因為那只是一次試驗開腹。」

「實際並沒做的手術向人家要錢,也太貪婪了。」

倫子退後一步,檢查花插得如何。

「不知為何,最近,醫院裡有人專門議論別人的事,討厭死了。」

草珊瑚、大羅傘的後面,山茶花的枝條成為它們的支撐骨幹,美麗極了。

「我辭掉護士職務,改行當個插花教師。」

倫子已有插花教師的證書了,她包起剪落的枝葉說:「進門處太暗,顯不出花的光彩來,放到這兒吧。」倫子把花瓶放到直江的寫字檯上。有了這束花,房間立刻增加了鮮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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