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點剛過,黃昏就降臨了,而且有股秋寒的感覺。直江在做著下班前的準備,紮好領帶後從院部窗口往下俯視城市的夜景。
低矮的雲朵下有無數平房,平房群中到處聳立著大小不同、風格各異的大廈。彷彿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燈光越來越多,街面也隨著夜幕降臨而安靜下來。
直江最喜歡從黃昏向夜晚過渡的時刻。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每一分鐘,城市面貌都像烤墨紙一樣顯現出來,這在白晝是無法見到的。
直江一邊看夜景,一邊沉思。他忽然覺得在自己心裡潛藏著的另一個自己出現了,這種幻覺既使他愉快又使他畏懼。
世上的每個人每輛車都在急速地行進著,唯有從這裡俯視到的黃昏景色卻是靜止的。
有人敲門。直江迴轉身來背朝窗戶說:「請進!」
進來的是院長的女兒三樹子。
「原來您在這裡。」
三樹子略顯氣喘。
「有什麼事?」
「如果您有時間,下班後請到辦公室來一下。」
「你爸爸有事?」
「不,是我媽媽。」
三樹子直盯著直江說。
直江點點頭穿好上衣,拿起大衣。這期間,三樹子默默地站在門前。
「好!」
聽見直江說話,三樹子便打開門,自己先走到走廊里。清掃工老太太向他們鞠躬致意,走了過去。
辦公室和醫務部都在二樓。這樓呈n形,拐過一角,徑直向前走去,迎面就是辦公室。在靠近拐角處有樓梯,三樹子在那裡停了下來。
「我要在這裡告辭了。」
「回家去嗎?」
「不,去學花道。」
三樹子穿著白色雙排扣大衣,脖上圍著藍色圍巾,手裡拿著年輕姑娘喜愛的摺疊式手提包。
「再見!」
「等等,您不喜歡芭蕾嗎?」
「你說芭蕾舞?」
「是的,這月月底有次公演。」
「噢,這麼說是你演出嘍?」
直江想起了三樹子一直學著芭蕾舞。
「不,這次是東京芭蕾舞團的演出,不是我們。您若是有興趣,我可以弄到票。」
「哪天?」
「這月的29號、30號兩天。」
三樹子的嗓音有些沙啞,口齒不清。
「我想我能去,但是,不能約定死。」
「那麼,我就先給您留好票,如果您有事,請告訴我一聲。」
三樹子說完猛地轉過身去像逃跑一樣下樓了直江走進辦公室時,那裡僅有律子夫人和兩名辦事員。
「耽誤您回家,真對不起!」
律子夫人忙把翻閱的文件收拾起,讓直江坐到沙發上。
「是不是正在忙於什麼事?」
「沒有。」
「是嗎?那就請您當個主角。」
夫人站在辦公室一角的水槽旁說。
「您是喝茶還是喝咖啡?」
「什麼都行。」
「還有啤酒和威士忌,來這個吧!」
「請別麻煩。」
「反正也下班了,喝點酒也沒關係嘛。」
夫人從電冰箱里拿出啤酒,從架子上拿下威士忌和杯子,擺在直江面前的茶几上。
「您來點什麼酒肴呢?這裡只有火腿和乳酪。」
「乳酪可不大妥……」
「那麼就要個生魚片吧。村上!你給玉壽司飯莊掛個電話,就說快點兒送來!」
村上是這裡的女辦事員。
「要幾人份兒?」
「揀那魚兒最好吃的部位搞個拼盤,要兩人份!」
「真的,請別張羅啦!」
「偶爾一次,熱鬧一下不好嗎?」
夫人在對面坐下,給直江的杯子里斟了啤酒。
5點已過,事務長和另一名女辦事員下班走了。
「店裡說10分鐘後送來。」
「好,謝謝!」夫人點了點頭。
村上康子整理好自己的桌面,便到屋角的衣櫃前換衣服去了。
「今天院長到哪裡去了?」
「聽說醫師會開什麼理事會?」
「依舊是忙得很啊!」
「他自己喜歡這麼忙忙碌碌的。估計今晚也一樣,不知要流浪到哪裡!總之,能遊逛的期間只能說明他還健在而已。」
夫人說這話時,村上康子已經穿好了藍大衣,從寫字檯那邊打招呼說:「對不起,我先告辭了!」
「今天你辛苦啦,那個文件拜託你明天以前寫出來。」
「是的,我帶在身邊,失陪了!」村上康子向前施了一禮,走出辦公室。
看她走後,直江幹了杯啤酒。
「我也喝一杯?」
「您也能喝些嗎?」
「只是一點點,若是喝上兩杯,臉就會通紅通紅的。」
夫人給直江杯子里倒滿酒,自己也輕輕地抿了一口。她的臉面瘦長,多少有些兇相,但仍不失為端正。怎麼也看不出她是48歲的人來。據人們傳言說:她年輕時,院長曾去求婚,跪在榻榻米上前額觸地,再三懇求,至今仍在護士們中間流傳著。夫人雖無當年的青春年華,卻仍不失其美貌風韻。
「大夫,喝威士忌不好嗎?就喝威士忌吧!」
夫人往另一個杯子里放進冰塊,然後倒上威士忌。
「我家老頭子常兌水喝。」
「不,我這樣就可以。」
「哎呀,這裡還有一些檸檬汁。」
「不要啦,這樣就行。」
直江一口喝乾,一股暖流從喉嚨溜下去了。
那暖流從食道傳進胃裡,火燒火燎,直江最喜歡這種感覺。他的腦子裡勾勒出一幅圖畫來:喝進酒的一瞬間,胃腸里的紅色粘膜會變成黑色糜爛物往下流去。
「讓您久等啦!」
飯莊的堂倌從後面的樓梯跑上來說。他手裡端著一個盛滿鮮艷菜肴的船形長盤。
「請吧,這裡有醬油。」
夫人撤掉煙灰缸,騰出空當擺上那長盤。
直江一喝酒就不吃菜,喝威士忌時,能有花生米就行。什麼菜都沒有時,喝口涼水也行。一個人在家裡喝酒時經常如此。
「您不喜歡吃魚嗎?」
「不,不是不喜歡。」
「您的老家是北海道?」
「北海道的札幌。」
「那裡不是產很多魚嗎?」
「種類雖不多,但從小吃慣了,總覺得寒帶的魚合胃口。若論鮮美程度還是生長在寒冷地方的魚最好吃。」
「從前有個值班大夫也是北海道的,他是函館人,同您說的一樣。」
「不過,吃慣了這裡的菜肴,那裡的又變得乏味了。」
「也許。」
直江夾了一塊金槍魚。
「札幌那裡二老都健在?」
「只有家母一人。」
「一個人?」
「有弟弟,還有已出嫁的姐姐。」
「這麼說,您也該早點兒結婚才是。」
直江默不作聲只管喝威士忌。他猛地喝了一口,然後緩緩咽下去。這時已不再有吞下火球的感覺了。
「是這麼回事,我想給您介紹一個對象,不知您是否有意?」
「……」
「像您這樣出眾的人物還過單身生活,太遺憾了。」
直江放下酒杯,新點上了一支煙。
「是位很有教養的姑娘,我也很了解她。您不想見她一面嗎?」
「不想。」
直江一口回絕。
「那真可惜呀。對方倒是很認真的。」
「……」
「她是K大學英文系畢業的,今年26歲,年齡雖然大些,卻是位標緻而文靜的姑娘。她父親是T銀行的監察委員。由於是獨生女,父親非常疼愛她,去倫敦分行時,因為太太在日本不能離開,父親便帶女兒去了英國,因此,錯過了婚齡。」
夫人的眼神借著啤酒的醉意,炯炯生輝了。
「在外國生活了那麼多年,毫不裝腔作勢。她平易近人,真是個好姑娘。三樹子也常找她去玩,了解她。」
不知是聽著呢還是沒聽著,直江一直不動聲色。
「我跟我家老頭也談過,她同您真是天生的一對,您認為如何?是不是先看看照片?」
夫人由下至上掃了直江一眼。
「就先看看照片吧。」
「不,不必啦。」
「看看照片又有何妨。」
夫人站起來,從書架的抽屜里取出一個白紙包。
「就是她。」
夫人把照片遞到直江眼前。
照片似乎專為相親而照,折頁之中夾著和服與西服兩種穿戴的兩張照片。穿和服那張似乎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