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我去見簡訊友」

這家叫作「鰺幸」的魚菜館,位於面向西伊豆海面的山崖的半山腰處。

當通過這家店的大玻璃窗戶,可以看到正面三四郎島的岩石上,出現茜草色的時候,就是朔子快要來的時間了。

在這間不大的店裡,吧台和圍著地板中央的養魚池的餐桌旁邊,只有四、五名客人,而且,基本上都是當地的常客。

這裡的6月,是生意比較清淡的時候。除了周末,每天的傍晚時分,大抵都是這個樣子了。

這個店最熱鬧的時候,是團體客人乘著旅遊巴士、來吃中餐的時間,這時連二樓都擠得滿滿的。因此,朔子的上班時間,就是從上午11點至下午5點鐘。

當朔子看到在吧台內側,處理著雞魚 的店老闆石崎時,頓時「啊」了一聲,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啊……朔子,你回來了。」

坐在石崎面前的客人,也感覺到了什麼,便把身子轉了一下,朝向了朔子。這位名叫土肥原的男人,是在伊豆市開了一家骨科醫院的、50歲左右的男性客人,在休息日的時候,朔子經常可以看到他。

「經常是我一來,您就該回去了。」土肥原十分清楚朔子上班的時間。

「不是的啦!……因為朔子很忙,一會兒還得去民俗接待戶幫忙吧?」

盯著養魚池的其他客人,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開旅遊包租汽車的司機,沖著朔子笑了笑,為她解釋道。

「不,今天也沒有什麼麻煩的事兒的啦!……」朔子笑著搖了搖頭。

「反正朔子工作得很勤奮,又會說話,無論在哪裡干,都是很有人氣的呀!……」

聽到這樣的話,朔子得體地向客人表示了感謝,又回到了飯店的後面,正好遇上石崎的妻子純江,迅速拿出了一個塑料袋。

「今天的鮶魚不多呀!……」她要朔子把魚和貝類分開。

「對不起,最近經常是這個樣子的啦。」

朔子一邊說著,一邊把塑料袋接了過來。實際上,她已經請潛水的漁家女,再去找一些在常節那裡,才能打得到的鮶魚了。

到了夜裡,石崎夫婦關了店門回家後,朔子就得自己一個人,沿著彎彎曲曲的石板小道回家了。走到國道邊上,豎著的飯店廣告牌時,就可以看到朔子那輛深藍色的小貨車,照例停在牌子的陰涼處。

她坐在駕駛席上以後,打開了車窗,梅雨期特有的溫濕晚風吹了進來。但是,天空還是長時間放晴的樣子,遠處海面上散落的小島及其周圍,還是被平穩的海浪包圍著,波濤聲不時地傳了過來。

在發動汽車之前,朔子從包里取出了手機。

開機後,手機顯示的畫面,是自己和女兒晴菜的雙人合影。那是去年12月,女兒晴菜回家的時候拍攝的。

晴菜在神奈川縣川崎市,和丈夫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她是兩年前結的婚,今年24歲了,但是她那清澈透明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怎麼看都像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一樣。

晴菜是朔子的獨生女兒,不過,她從小就沒有讓父母操過心。

手機的畫面上,沒有標示「有簡訊」和「未接電話」的字樣。朔子有些失望。儘管這樣,她還是打開了「已接電話」的目錄。

在這個期間的星期日——即6月20日15點30分,在「晴子」那裡,還保留著未接電話的號碼。朔子按了一下功能鍵,裡面便傳出了晴菜那發音不太清楚的聲音。

「就是一個電話,發個簡訊就可以了嘛。」

星期日的時候,因為朔子在「鰺幸」魚菜館上班,那時候,她把自己的手機放在了包包里,沒有拿出來,但是,她已經聽到了好幾遍「有簡訊」的聲音。

手機的「來電顯示」一欄,還是和今天早上一樣,沒有什麼變化。最新的是昨天星期二——6月22日下午,在陶藝教室學習的朋友打來的,以後就再也沒有電話了。

白天的時候,來自晴菜的簡訊特別多,可能是因為她擔心獨自生活的母親吧,反正她三、四天就得發一條簡訊過來,每次朔子就得回簡訊。如果她忙、或者沒有什麼變化的話,她就乾脆回個電話,所以這部手機,就成了緊密聯繫她們母女兩人的重要工具了。

接著,她把手指移動到「已接電話」一欄。最新的是6月20日15點15分,「女兒」「給媽媽」的簡訊,以後就再也沒有電話了。朔子在「鰺幸」魚菜館裡,當星期日工作完了的時候,回了一個電話,所以,那天又接到了一個簡訊。

朔子又看了一遍女兒在星期日發來的簡訊。

您好嗎?今天輝男上午出差,下午同學來了。

現在我在開車兜風呢。今天天氣很好啊。人非常多。您那裡怎麼樣?

媽媽,這次您什麼時候來?我很想您。

別太累了哦,媽媽。好好乾呀!……好好乾呀!……

晴子

「晴子」是女兒小的時候,朔子給她起的愛稱。「好好乾呀」她寫了兩遍。

朔子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晴菜的號碼已經被她編成了數宇,這樣,只要一按這個數字,就可以發出她的電話號碼了。

「機主已經關機,目前不在服務區。」這時候,手機里傳來了機械的女性聲音。

朔子已經料到了。這會兒晴菜正在工作中忙碌著。她在位於東京代代木的一家小型勞務公司里,每周去兩次。正好今天是星期三,她的部長是一位喜歡吹毛求疵的傢伙,總是提醒員工,在上班的時間期間,一定要關閉自己的手機——朔子突然這麼想了起來。

於是她便發去了一條簡訊:「今天回家以後,再給她打個電話吧。」朔子一邊如此想著,悄悄發動了汽車。

不一會兒,在下了一個坡後,就到了安良里漁港。這座很像義大利半島那樣的鞋形海島,像是一座小廟面向著大海。在長長的堤壩下方,系著許多條在海上工作了一天的漁船,在海里隨波逐流著。

朔子的小汽車,駛入了沿著海島北側的一條小道。在小山和堤壩之間,建築著十來戶民宅,其中一處就是公公日野伸造的家。他今年76歲了,以前自己有一艘小漁船,長年累月地在海上打魚。他70歲左右得了腰疼的毛病,於是便不再出海了。

三年前婆婆去世了,現在是公公日野伸造自己一個人生活。

朔子的丈夫日野精一,是伸造的長子,但是,他不喜歡父親的行當,終生以打魚為生,他高中畢業以後,就在三島的運輸公司就職了。

朔子是在西伊豆的老家,經過媒人介紹之後,就和精一結了婚,一直在三島生活。但是,精一在5年前的48歲時,突然得了癌症死掉了,於是朔子在41歲上,當晴菜上東京短期大學一年級時,就回到西伊豆半島生活了。

日野精一在結婚後,一次也沒有和父母在一起住過,就這樣去世了。而朔子覺得無論如何,也得每周來看望一下公公日野伸造兩、三次為好。

伸造在自家平房的門前的田地中央,也建了一個養魚池。已經像枯木般的身子,穿了一身肥肥大大的襯衫和西服褲子,正在侍弄著地里的蝴蝶花和毛豆角。

朔子喊了一聲「喂,他爺爺的」,快步走了過來。

伸造聽到招呼,也抬起了頭。當他看清楚了來人以後,便慢慢地伸直了身體。他眯起古鐦色的臉上,一對雪白的眉毛下面,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睛,笑著「啊哈」了一聲。

但是,朔子發現他今天的樣子,好像和平日不同。他已經耳背了,朔子帶他去了公立醫院看了看,大夫說沒有大的問題。

由於伸造還站在地里,於是,朔子便自己推開了柵欄門,邁步走進到了家裡。堂屋的地上散亂著東西,朔子知道伸造懶得收拾。朔子進了廚房,把摞在一起的鍋碗瓢盆全都洗了出來;然後她取出了從「鰺幸」的魚菜館拿回來的鮪魚,用菜刀颳起鱗片來。她每次來都要帶幾樣菜,已經形成習慣了。

從地里回來的伸造,把收穫的茄子和毛豆放在了灶台上。

「你拿走一半吧。」伸造獃獃地說著。

「謝謝了。」

雖然伸造還沒有患老年痴呆病,但是耳背以後,加上以前話就不多,現在就更不愛說話了。但是他看著朔子時,總是面帶著笑容。

朔子曾經聽自己那死鬼丈夫精一說過:父親伸造在年輕的時候,是個很嚴厲的人,但是,朔子卻一點兒這樣的感覺都沒有。

「晴子還好吧?」伸造突然又說了一句。

朔子一怔。為什麼自己會一怔,朔子也不明白。

「嗯,她好著呢!……」朔子笑著回答道。

「我好長時間,都沒有見到晴子了。」

「噢,她不是去年12月來過嗎?」

「啊……是12月嗎?……」伸造面帶回憶的樣子說道。

那都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晴子結婚以後,她一直操心丈夫溝口輝男,所以很少回來。大體上一年才回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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