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趙之龍手下的一名親信幕僚。據他說,目前局勢進展很急,據派往城外同清軍交涉聯絡的人回報,清軍的意思是定於明天進城,不許再拖延。趙之龍已經答應,因此特來通知錢謙益,於明天一早到正陽門外去,同文武百官聚齊,前往郊外去迎接清軍進城。那幕僚還說,目前清軍的統帥是豫王多鐸。我方使者到了那裡之後,頗受禮遇,還獲賜蟒衣滿帽。錢謙益聽了,愈加放下心來。送走了客人之後,他又回到內宅,同柳如是一起商量,並從收藏的玩物中,認真挑選了一批禮品,準備一旦需要,就給新主子送去。
忙完這一切之後,已經時近傍晚。夫婦兩人用過膳,便回到寢室中。也許因為終於想通了的緣故,加上有意補償一下近幾天來對丈夫的冷落,柳如是一改舊態,表現得既溫婉又順從,甚至可以說相當體貼。至於錢謙益,因為總算放下了近十天來使他心力交瘁的一件大事,更有一種解脫般的輕鬆。所以,當兩人懷著對對方更深的愛憐,度過了少有的甜美融洽的歡娛一刻之後,錢謙益很快就酣然睡去……
這一覺睡得少有的沉穩。當錢謙益醒來時,窗紙已經微微泛白。他習慣地伸手向身邊摸了一下,卻摸了個空,不禁有點奇怪,以為侍妾已經起床,到屏風後面凈手去了,便輕輕地叫喚:
「夫人,夫人!」
連叫幾聲,沒有回應。錢謙益愈迦納悶,翻身坐起來,四面張望了一下,只見寢室里空空的,只有一盞長明燈,在桌子上散發出昏黃的光。借著燈光,他發現柳如是放在床前的一雙紅繡鞋兒也不見了。
錢謙益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於是大聲呼喚:「紅情,紅情!」
這一次有了動靜,紅情在外面答應一聲,接著就披散著頭髮,掩著衣襟,從屏門後轉了出來,睜大了惺忪的睡眼問:
「是、是老爺呼喚婢子么?」
「夫人呢?到哪兒去了?」
也許主人的聲音顯得凌厲異常,紅情嚇得渾身一抖,一邊轉動著腦袋,朝屋子裡茫然打量,一邊戰戰兢兢地說:「婢、婢子睡、睡著了,不、不知道。」
「馬上去找!多叫上幾個人,分頭找!」
這麼厲聲吩咐之後,錢謙益就一把掀開夾被,隨手抓起一件袍子,披在身上,趿著鞋子,急急地走出外面去。
「哎,她到底上哪兒去了?這麼一大早,她去做什麼?她想做什麼?」
錢謙益一邊東張西望地沿著迴廊往前走,一邊神思恍惚地想。同時,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大。如果說,昨天柳如是所表現出的種種溫順和體貼,都使他十分欣慰的話,那麼,此刻回想起來,感覺就有點變了。他覺得侍妾那種不尋常的表現,分明包含著某種決絕的、可怕的東西。「啊,她會不會……」這個念頭一閃現,錢謙益感到心頭彷彿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渾身的血液頓時狂奔亂竄起來。「啊,不,不能讓她那樣做!」他氣急敗壞地喊道,同時使勁地跺著腳,吼叫起來:
「來人!快來人哪!」
隨著一陣乒乒乓乓的開門聲,七八個髮髻蓬鬆的女僕從各個方向奔了出來,在清晨的薄黯中一齊睜大驚惶的眼睛問:
「老爺,有、有何呼喚?」
「夫人不在了,快快去找!」
女僕們顯然沒有聽明白,仍舊獃獃地站在原地。錢謙益頓時憤怒起來。他揮起巴掌,「啪」地打了站得最近的一個僕人一記耳光,再一次吼叫:
「混賬東西,叫你們馬上給我去找夫人,夫人!聽明白了沒有?」
「啊,是,是,找夫人,找夫人!」女僕們連忙答應,遲遲疑疑地轉過身去。就在這時,紅情的身影出現在迴廊上。
「稟、稟老爺,夫、夫人找、找到了!」
「啊,找到了!在哪裡?」錢謙益連忙追問。
「在、在後花園的水、水池子邊上。」
「為何不把她接回來?」
「夫人像、像、像是要……」
不等紅情「要」出個所以然來,錢謙益已經明白了:事情真的就是自己所預感的那樣!他頓時恐慌起來。雖然紅情接著又補充稟告,她已經叮囑綠意在那裡看著柳如是,以防不測,但錢謙益已經無心理會,馬上邁開大步,向紅情所說的地點趕去。
這當兒,東天才只露出一抹微明。後園裡花草木石,還隱藏在沉沉的宿霧中。雨已歇住了,就連沉默了多日的鳥雀,也開始發出了輕快的啼鳴。當錢謙益轉過一段復廊,來到「思霞館」之後,一眼就看見,在館前的水池旁邊,站立著一個熟悉的、俏生生的倩影。她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裙,正扶著欄杆,微微低著頭,彷彿在凝神思索,又彷彿在打量池水的深淺。晨風吹動她的衣衫,整個身子都飄然欲舉。看樣子,她隨時都會奮身一躍,從此香消玉殞……
錢謙益的心緊縮了。他不敢叫喊,恐怕驚動了她,即時發生不測。他蹬掉了鞋子,憑藉宿霧的隱蔽,躡手躡腳地挨近前去。直到走得近了,才輕輕地叫喚:
「如是,如是!」
柳如是的肩背微微抖動了一下,迅速地轉過身來。當看清丈夫正站在眼前,她就沉下了臉。
「相公還來做什麼?」她冷冷地問。
「特請夫人回房。這兒風寒露重,站不得,會鬧病的。」錢謙益裝作不知道對方的意圖,體貼地賠笑說。
柳如是搖搖頭:「妾與相公塵緣已盡,今日該當永訣了。」
錢謙益的笑容僵住了。一剎那間,他喉頭髮緊,熱淚盈盈。
「啊,永訣?為什麼,為什麼?」他用帶哭的聲音問。
柳如是苦笑了一下:「人各有志,不能勉強。相公欲當清國之臣,妾身卻寧可做大明之鬼。所趨異途,所以唯有分手了。」
「這可不成,夫人不能拋下我!」錢謙益哀求地大聲說,不由自主跪了下來,「我、我不能沒有夫人!」
這時,紅情、綠意和其他幾個媽媽已經圍了上來。看見主人這樣子,她們也一齊跪下,幫著哀求:
「是呀,夫人不能走,夫人千萬不能走!」
柳如是看看她們,又看看錢謙益,一言不發。隨後,她就突然轉過身,雙手撐著欄杆,縱身向池水中跳去。
一剎那間,錢謙益感到天地彷彿倒轉了過來,「完了!」他心中一涼,絕望地閉上眼睛。也就在此同時,紅情和另一名眼疾手快的僕婦,驚呼著向前撲了過去,從不同的方向緊緊地抱住了柳如是的雙腿。
柳如是奮力掙扎著,狂怒地尖叫著,又抓又踢,金釵掉了,髮髻也紛披下來。
「你們這樣,是沒有用的。」她冷冷地說,「今日不成,我還有明日;明日不成,還有後日。」
看到紅情等人把侍妾抱住,錢謙益的一顆心才又回到胸膛里,極度的驚悸使他的心靈受到強烈的震動。柳如是在生死榮辱的關頭,表現得如此果敢堅決,是他所萬萬沒有料到的。特別是論出身,她只是一名妓女,即使是嫁了自己,也不過是一名侍妾。對於國家社稷,她本來談不上要負什麼責任,卻竟然把操守名節看得如此重要。而自己作為明朝的大臣,反而一門心思覥顏求活,這確實不能不令錢謙益感到十分慚愧。更兼聯想到被目為「小人」的高倬、張捷,也居然能夠首先自盡殉國,錢謙益內心的慚愧,就變得更加強烈了。
「夫人,」他慢慢站起來,走上前去,低著頭說,「你的心意,為夫已經明了。其實當此國破家亡之際,為夫又何嘗慳此一命?只是一死固然乾淨,其奈天下之事,尚須有人料理。據為夫預料,南都雖亡,但各地藩王俱在。今後義軍四起,勢在必然。我們又何不忍此須臾之死,以待有為呢!」
說完,他看看柳如是。見她沒有什麼表示,就又用莊嚴、激動的口氣說:「夫人如若未信,為夫可以指池為誓:今後若有昧心食言者,當如此水!」
雖然他這樣說了,柳如是仍舊沒有作聲。不過,錢謙益對侍妾脾性十分了解,明白她實際上已經默許。他總算放下心來,暗暗噓出一口氣,隨即想起:趙之龍昨午派來那位幕僚,曾經通知文武百官今天卯時到正陽門外會齊,以便舉行迎降儀式,這會兒應該打點出門了。他猶疑了一下,回頭招呼僕人,把自己剛才跑掉的一雙鞋子給撿回來,慢慢地穿上;然後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女僕們把柳如是扶回上房去。
這一次,柳如是沒有再抗拒。當紅情伸出手去攙扶時,她默默地轉過身,踏上了通向內宅的路徑。
錢謙益目不轉睛地望著。待到那一群女人轉過復廊,消失不見了之後,他又在原地徘徊了一下,這才抖擻起精神,默默地跟在後面。
這時,雖說已經天亮,但密布的雨雲卻使天地仍舊籠罩在沉沉的陰影之中。向東望去,一股朝霞正緩慢地、滯澀地冒出來,在天地交接之處不斷地堆積著,擴展著,看上去,就像一攤殷紅的鮮血。
1986年1月~1988年5月初稿
1988年12月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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