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柳如是投水明志,錢謙益降清獻城 雞飛狗走

黃宗羲盤起雙腿,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己的土炕上,背脊緊貼著牆壁,默默地望著牢房的木柵欄外那被一夜的狂風暴雨弄得積水橫流的過道。他望得那樣專註、那樣長久,以至同牢的兩位社友——陳貞慧和顧杲正在旁邊不停地說話,也沒能使他轉移注意力。

其實,過道上也沒有什麼可看。那只是一條狹窄的、又破又爛的過道。五尺開外,就是黑森森的高峻獄牆。由於陽光終年照射不到,牆根下連雜草都不來落腳,只有一些耐陰的苔蘚,在上面點綴出一些斑駁的暗綠色彩。過道的表面,布滿了歪斜斷裂的磚塊,長年以來,已被踩踏得坑坑窪窪。不過此刻,這些磚塊和坑坑窪窪都被淹沒在混濁的積雨之下,使過道反而顯得平整了。如果不是此刻水面上正漂浮著一隻淹死了的老鼠,它甚至可能變得漂亮光鮮起來。然而,這隻死老鼠破壞了一切。它使人感到恐怖和厭惡,並重新想起了污穢、黑暗和死亡。

現在,吸引了黃宗羲注意力的,就是這隻死老鼠。這是一隻巨大的、長滿了粗硬黑毛的老鼠。它的身體已經異樣地膨脹,肚皮也朝上翻了過來。背部和半個腦袋浸在水裡,高豎著四條僵直的腿。長而尖的、長著幾根鬍鬚的嘴巴,猙獰地張開著,露出了一口尖利的牙齒。由於對這一類東西十分討厭,過去黃宗羲從來沒有如此仔細地注視過一隻老鼠。即使碰上家人捕殺到,他也總是吩咐立即弄走,懶得去察看。但是,也許對死亡的威脅有了更切身的體會的緣故,這隻殞命於對它們來說,算得上一場滔天洪水中的生物,卻強烈地吸引了黃宗羲。「是的,聽說這種東西刁鑽異常,而且懂得水性,但竟也逃不脫這一場劫難!那麼,它到底是怎麼死的呢?是死於飢疲無力,死於外力的襲擊,還是死於同類相殘?看來已經無從知道。只有一點實實在在,就是它死了!不錯,一切都逃不出一個死,不管善類也罷。鼠輩也罷,好死也罷,橫死也罷,到了大限來臨之際,誰也逃脫不掉!所以,這一次我即使死了,也沒有什麼,唯一不忿的是,竟然死在那些鼠輩之前,未能親眼看見他們的下場!」想到這種「徹底」的「失敗」,黃宗羲就感到無比的痛苦,內心彷彿被一隻利爪使勁揪扯著似的,腦袋也轟轟作響。為了抵抗這種突如其來的激動,他開始愈加長久地盯著牢房外的那隻死老鼠,並且把它想像成為馬士英、阮大鋮、劉孔昭、張捷、楊維垣、李沾、張孫振,以及其他一些「鼠輩」……

「是的,他們決不會得到好死,決不!」他反覆地、模模糊糊地安慰自己說。正在神思恍惚之際,忽然發現,牢房外的那隻死老鼠,竟然活動起來,四隻毛茸茸的爪子動呀動的,一下子翻轉身來,抬起醜陋的腦袋,一雙眼睛也開始滴溜溜地轉動著,發出賊忒忒的凶光。它先在水面上飛快地遊動,顯得傲慢而得意。當發現黃宗羲之後,它就發出一陣巨大的、尖利的狂叫,猛撲過來,把牢房的柵欄撞得砰砰作響。黃宗羲大吃一驚,趕緊跳起來。這時,欄柵已被那隻變得無比巨大、又無比猙獰的老鼠沖塌了,洪水隨之涌了進來,眨眼之間就把黃宗羲逼進漩渦之中。黃宗羲立腳不住,只得隨波逐流地漂浮,昏昏沉沉地來到一個孤島,他奮力游過去,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同時聽見一聲凄慘的呼叫。他覺得聲音很熟悉,便尋找過去,忽然發現島上的樹林里吊著幾具屍體,依稀就是三年前,他同方以智上京途中遇到的那幾具。他正想走開,忽然又聽見嬰兒的哭聲,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剛滿周歲的嬰兒。「咦,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認出那是他的侍妾周氏,不由得驚喜地問。可是周氏不說話,只是指著上面要他瞧。他扭過頭去,看見的仍舊是那幾具屍體。忽然,他辨認出,原來不是三年前遇到的那幾具。上面吊著的,竟然是他的母親姚夫人,以及他的弟弟、弟婦們。而且,他們也沒有死,只是雙手反剪著,給吊到了樹上。他連忙爬到樹上去,打算解救他們。誰知用來捆縛他的家人的不是繩子,而是一條條的活蛇。看見他爬上來,那些蛇一邊更緊地收縮身子,一邊向他抬起了三角形的腦袋,威脅地閃著赤紅而分叉的信子。黃宗羲又驚又急。他不顧一切地抓住其中一條,使勁地拽,卻反而被蛇纏住了胳臂。他只好撒手,誰知那條蛇卻越纏越緊,還一個勁兒把他往回拖。黃宗羲奮力掙扎,正在危急之際,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在頭頂上叫:

「太沖,太沖!你醒醒,快醒醒!」

他仰臉望去,意外地發現了陳貞慧的臉,還有顧杲、黃宗會,正在使勁拽他的胳膊——顯然,剛才是做了一個夢。

「哎,太沖,快起來!情勢變了,我們得趕緊走!」顧杲既緊張,又興奮地說。

「北兵已經壓境,皇上於昨夜二鼓出狩了。馬瑤草、阮圓海今晨亦俱已逃出留都。」大約看見黃宗羲還在發獃,陳貞慧神色沉重地解釋說。

黃宗羲仍舊沒有聽明白。他遲遲疑疑地問:「這話可是真的?兄、兄等怎麼知道?」

「大哥,滿城都這等傳說呢!」黃宗會接上來說,「所以小弟才即時趕來。適才路過西華門,看見宮門大開著,把門的兵都走了個空,好多人圍在那裡抄搶馬閣老的家。還有到大內里去搶的,什麼布匹、米豆、金銀、珍寶,還有刀槍弓箭,一起一起地往外搬,也無人制止,全亂了套了!小弟到了監門,見無人把守,大著膽子走進來,才知道守監的全都走了,只剩下一個看守,是往日探監時認得的,也正待要走。他把鎖匙朝小弟一丟,說:『放你家朋友一條生路,快走快走!』因此,弟才得以進來……」

黃宗會啰里啰唆地還打算說下去,顧杲卻急不可耐地打斷他說:「哎,有話出去再說,逃命要緊!快走!」說著,帶頭向外走去。

也就是到了此刻,黃宗羲才明白過來。「啊,這麼說,當真完了,全完了!」有片刻工夫,他心裡變得亂糟糟的。可是,情勢已經不容他再細想。於是他慌裡慌張地跳下土炕,趿上鞋子,由黃宗會攙扶著,往外走去。

這時,其他幾個牢房大約得到了陳貞慧傳去的鑰匙,也已經柵門大開,裡面的犯人全都亂紛紛地往外走。黃宗羲緊緊跟著顧、陳二人,從積水的過道趟過去。出了獄門,書童黃安和另一名長班,以及顧杲的僕人已經提著行李,在外面守候著,唯獨陳貞慧的僕人尚未趕來。大家也顧不了許多,只管加快腳步,一窩蜂地向大街走去。果然,觸目所見,已經是一片大難臨頭、雞飛狗走的混亂景象,兩旁的店鋪,全都關門閉戶,街道之上,往來著一起又一起神情緊張的居民,還夾雜著一隊又一隊滿載著箱籠行李,匆匆而過的轎、車、騾、馬。平日滿城可見的巡邏兵校,這會兒全都銷聲匿跡。倒是各處街頭巷口的木柵旁,出現好些聯防自守的平民百姓,各執刀棒,擺出如臨大敵的樣子。

黃宗羲懷著緊張又慌亂的心情,東張西望地跟著大家往前走。

現在情況已經更清楚:隨著朝廷的解體,城中的治安看來也陷於癱瘓的狀態。在這種情勢下,南京城已沒有同強大的清軍抗衡的力量。它的陷落已經不可避免。「啊,這一切難道是真的?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才只一年的工夫,江南又完了!啊,僅僅一年!這到底是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子?今後該怎麼辦?啊,怎麼辦?!」黃宗羲一邊渾身發抖地走著,一邊反覆地喃喃自問。越問,越覺得恐懼、冤苦、茫然。與此同時,兩邊的太陽穴卻像擂動了十面大鼓,一個勁兒地轟轟作響。身子下面的兩條腿,則彷彿失去了主宰,只管一個勁兒地往前邁,往前邁……直到和走在前頭的人撞了一下,才本能地停住了腳步。

「事不宜遲,須得趕快出城!否則北兵一到,我輩俱成瓮中之鱉!」陳貞慧轉過身來,果斷地說。

「不錯,眼下唯有逃走……」黃宗羲遲鈍而絕望地想,驀地,他清醒過來。

「不,弟要先上西華門瞧瞧去!」他衝口而出地說,同時感到自己的牙齒因極度憤恨而咯咯作響。

「怎麼?」

「弘光逃了,馬瑤草也逃了。聽說百姓在抄搶姓馬的家。這個權奸狗賊,終於也有今日!我得親眼瞧一瞧!」

顧杲本來已經同意立即出城,被他一言提醒,頓時也激動起來:「對,是得瞧瞧去!走!」

陳貞慧看來有點遲疑,但終於沒有反對。黃宗會自然是聽兄長的。於是一行人便沿著大街,匆匆向西走去。

這當兒,已經是晌午時分,街道上的情形更加混亂。那些肩挑手提、拖男帶女的百姓愈來愈多,不斷地從東、北兩個方向擁來,自然都是打算逃往城外避難的,但也有不少又從南邊倒回來,說是聞得北兵沒有過江,甚至揚州也尚未失守,沒有逃走的必要。於是使得打算出城的人們茫然不知所措,紛紛停下來,圍著他們打聽。自然,也有許多不相信的,依舊向前走去。然而,不久又傳來一個消息,說馬士英麾下的貴州兵,正在通濟門外搶劫殺人。提督京營的趙之龍已經發出命令,要求居民協力擒剿。如今通濟門已經關閉。那一帶的大街小巷正在擊鼓鳴金,喊打喊殺,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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