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柳如是投水明志,錢謙益降清獻城 痛斥君權

「哎,都過午了,怎麼還不見送飯來?」飢腸轆轆的顧杲扶著牢房的木柵欄,一邊向外間張望,一邊煩躁地說。

他的疑問沒有得到應答。因為同他關在一起的黃宗羲,從兩天前起就變得十分沉默,似乎對什麼都失去了關心的興趣。至於陳貞慧,則向獄卒要來了紙筆,一天到晚埋頭於寫他的《過江七事》,打算把近一年多來,在留都的所歷所聞整理記錄下來。聽見顧杲說話,他只是抬了抬頭,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寫作上去。

今天已經是四月二十六日,三位社友在這所兵馬司屬下的東城監獄,已經蹲了整整半個月。他們是在冒襄出逃的第二天先後被捕,關進來的。起初,他們猜測吳應箕和冒襄恐怕也在劫難逃,只苦於得不到消息。直到幾天後,校尉班首鄭廷奇私下前來探視,他們才得知冒、吳二人已經逃脫,還知道大收捕的前一天,鄭廷奇曾經前去通知他們,誰知他們三人全都不在家,到了第二天再上門,已經遲了一步。得知這一情形,陳貞慧和黃宗羲倒還沒有什麼,唯獨顧杲懊恨異常,一天到晚長吁短嘆。加上半個月來,他們一直被不明不白地關著,既不見提審,也沒有釋放的跡象,這就使顧杲更加難以忍耐,心情也愈來愈惡劣。這會兒,大概看見兩位社友都無動於衷,他又焦躁起來,轉過身,怒聲質問:

「就是要死,也該有一頓送終飯!似這等不理不睬的,算什麼!」

說完,他使勁擊拍著木柵,扯開嗓門,「喂——喂——喂——」地吆喝起來。

即便如此,外間仍舊沒有任何反應,倒是隔壁牢房裡的囚犯們被驚動了,傳來了不安的聲響。

看見朋友這樣子,陳貞慧終於放下筆,走前去挽住顧杲的胳臂,勸慰說:「子方,不須如此,外間想必是給什麼事耽擱了,過一會兒就會送來的。來,且坐下,弟有話與兄說。」

顧杲起先還不肯依從,但拗不過陳貞慧一再相勸,只好跟著回到土炕上,哭喪著臉坐了下來。

這是一個低矮而窳敗的土炕,鋪著一張滿是裂口和破洞的草墊,由於用了不知多少年,墊上的草茬已經發黑、朽爛,用手輕輕一碰,就會紛紛斷落。倒是土炕的邊沿,被一起又一起的犯人磨蹭了多年之後,變得黑硬油亮,就像一段疙疙瘩瘩的木椽子。在土炕的背後和左右兩邊,是三面沒有粉飾的磚牆,上面儘是斑斑點點的穢跡,還有一些用指甲或瓦片刻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字,有的是一首詩,有的是幾句話,內容多半離不開蒙冤受屈嗟嘆,以及對家中親人的思念。大約語意過於悲凄,令後來者不忍卒讀,其中不少又被颳去,劃掉,變得有點撲朔迷離,難以辨認。

現在,陳貞慧的目光就在這樣一堵牆壁上逗留著。不過,他並不是為著辨認上面的字跡,而是在考慮怎樣慰解顧杲。

自從左良玉興兵東下的消息傳開之後,陳貞慧已經估計過它可能帶來的種種後果,其中也包括眼下這種後果,並且考慮過是否應該及早抽身,遠走避禍。不過,他又想到萬一左良玉「清君側」成功,朝廷的權柄重新回到東林派的手裡,到時候自己就會因為「臨陣脫逃」,而被看作膽小怕事,心志不堅。縱然不至於被完全排斥,恐怕也難以在新格局中昂然立足。這對於一心期待能躋身於政治核心以施展抱負的陳貞慧來說,將是痛苦的、無法接受的。就因這麼一猶疑,結果落到了今天的境地。不過,也許對於好壞兩種後果,事先都有準備的緣故,他倒能比較平靜地對待命運的嚴酷安排。事實上,由於各種原因,在政治場中抗爭失敗,而慘遭迫害,終至於一死以殉的仁人志士,古往今來,可以說不知凡幾。其中也包括天啟年間的東林先輩們。而他們的英名,也因此長留千古。這對於把自己的一生志業,同兼濟天下緊密聯結在一起的人來說,應當是沒有什麼可怨恨的。正因為徹悟到這一點,對於顧杲的焦躁煩亂,陳貞慧反而能夠以一種包容的,乃至悲憫的胸懷來對待,並總是儘可能地加以寬解。

「子方,你且把心放寬一些!」沉吟了片刻之後,他用安慰的口吻說,「據弟想來,這事或許不如兄所想的那等嚴重。豈不見我們進來已經半月,尚不見提堂審問,想必彼輩手中並無憑據。若是如此,國法俱在,他們也不能隨意定讞!」

停了停,看見顧杲悶聲不響,依舊一副愁眉苦臉的神情,他又說:「況且,這一次權奸仗勢,濫捕無辜,人心必不直彼之所為。前日黃安來說,澤望兄正在外間四處奔走投訴,此事已經驚動朝端,遲早必定有人出頭為我輩說話。馬瑤草縱然橫惡,格於公論,大約也未敢遽下殺手。兼之左良玉兵敗後,事勢已經漸見平息,只待再拖得幾時,待案子冷了,託人從容分說,未必便無解脫之望!」

顧杲神情獃滯地搖搖頭,絕望地說:「左兵若是真箇來到倒好,偏偏又敗了!把我輩拋閃到這種地步,還有什麼指望!周、雷二公都被害了,狗賊權奸又怎會放過我們!」停了停,他突然抬起頭,圓睜著雙眼,怒氣沖沖地大聲說:「要死就快點死,我顧某不怕!可這麼天天關著,不明不白地挨命,沒個了局,兄挨得下去,我可挨不下去——挨不下去!知道么!」

「兄放心,」陳貞慧同情地凝視著朋友,輕輕搖著頭,「弟不會讓兄等這麼挨下去的。說起來,連累兄等陷於今日之困厄,其責實在弟。是故一俟將《過江七事》草成,弟便另擬一狀,將當初發表《留都防亂公揭》之經過底蘊,以及虎丘之爭、借戲罵座諸事,一一全盤寫出,說明俱系我一人之謀劃,與兄等其實毫無關涉。並正告阮圓海,如欲報仇,弟願以一身當之,不得株及他人。如此,則此獄當可早日了結,兄等亦可望早脫羅網了!」

陳貞慧這番話,是用沉著而堅定的口吻說出來的。事實上,他也決心這樣做。但是,顧杲卻一下子愕住了。他長久地、不認識似的直瞪著朋友。漸漸地,一種混雜著激動、悔恨和痛苦的表情,從他那張長著一隻長鼻子的臉上呈現出來,一雙眼睛也開始發紅,而且濕潤了。忽然,他離開了土炕,向前踉蹌了一步,猛地撲倒在陳貞慧的腳下,嗚咽地大聲說:

「不,不,兄不能那樣做!兄沒有錯,是弟等錯了!弟等當初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不聽兄的忠言,結果弄到今日的局面!弟而今才明白,兄是對的!是對的!弟決不能反讓兄自任其咎!不成,不成,真的!」

看顧杲淚流滿面、悔恨已極的樣子,陳貞慧心頭一熱,眼睛也不由得潮濕了。事實上,在過去大半年間,經受了社友們越來越嚴重的誤解、指責和排斥孤立之後,終於聽到了發自肺腑的認錯和懺悔,對於陳貞慧來說,實在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值得欣慰和激動的了。他連忙站起來,伸出雙臂,一邊使勁地把顧杲扶起來,一邊打算以更懇切的剖白來回報對方。然而,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黃宗羲冷冷的聲音:

「哼,我們有什麼錯?我們一點兒錯也沒有!要說有錯,就錯在當初史道鄰、呂儼若、張金銘、姜居之、高研文,不該一個個全都走掉了,把朝廷拱手讓給馬老賊!」

對於史可法當初自請督師揚州,黃宗羲一直心懷不滿。這一點,陳貞慧是知道的。但是呂大器、張慎言以及姜曰廣、高弘圖等人的辭官而去,卻是由於馬士英及其黨羽對他們一再攻擊,而弘光皇帝不僅不加制止,反而有意偏袒攻擊者,使他們感到在朝廷中再待下去,已經沒有可能,迫不得已才辭職的。現在,黃宗羲連他們也一併加以指責,可就使陳貞慧感到有點意外。他回過頭去,疑惑地望著獨自坐在角落裡的黃宗羲,沒有馬上答話。

「到底,」黃宗羲抬起頭,氣哼哼地質問,「君子出仕於朝,是為天下,還是為君主?是為萬民,還是為一姓?啊?兄說,說呀!」

陳貞慧知道對方脾氣偏激,見解常常與眾不同,而且那些怪想法大都鑽得很深,不是一下子就能猜得透。遲疑了一下之後,他小心地回答:「『天子受命於天,天下受命於天子』。為君主即是為天下。此乃古今通理,似不必復有疑義。」

黃宗羲哼了一聲:「古今之通理?這不過是漢儒藉以獻媚於君主的游辭而已!後世又復張揚之,崇奉之,遂令世人以為理本如此。殊不知,為臣之理,絕不如是!」

「噢,那麼兄以為……」

「上古之世,君主所以立,實因天下有公利須興,公害須除,於是推一首倡之人,出任其勞。當其時,天下為主,君實為客。又因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治理,而須分治於群工,於是復有人臣之設。故君與臣,名雖異而實相同——無非為天下萬民分任其勞而已!明乎此,則身為人臣者,其進退出處,當以天下萬民之休咎禍福為歸依,而不應以君主之親疏好惡而取捨。若呂、張、姜、高諸公,僅以見疏於今上,便意不自安,草草告歸,棄天下萬民之責而不顧,此亦與史道鄰自請出守淮揚,同為不明君臣之義!」

在當時,君權之重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早在明朝開國初年,太祖皇帝為了「收天下之權以歸一人」,廢除了沿襲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和沿襲了七百多年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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