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辨太子朝野惡鬥,清君側內外崩摧 大捕黨人

由於朝廷極力封鎖消息,南京城裡的一般老百姓,雖然還不知道左良玉舉兵這回事,但圈子內的社友們,通過黃宗羲的透露,很快就全都知道了。在接下來的幾天中,他們懷著興奮的,但又忐忑不安的心情,分頭四齣打聽局勢的最新進展。當然,收集到的情報多數是零碎的、雜亂的,甚至往往互相矛盾。例如,一會兒傳說左良玉已經攻陷了九江,並且接連攻破湖口、建德、彭澤、東流等縣;一會兒又傳說左軍在攻陷九江後發生了分裂,以原「流寇」過天星惠登相為總兵的那部分軍隊,突然撤退,不知所往;一會兒傳說駐節九江的湖江總督袁繼咸也一同起兵,配合左良玉的行動;一會兒又傳說袁繼咸並未參與,而是親到左營,力勸左良玉不要前進,駐軍候旨,但左良玉不聽,仍舊進兵,結果攻破九江,並大肆燒殺搶掠;再一會兒又傳說,左良玉本已答應不攻破城池,但部下不聽命令,擅自行動,結果才造成九江的浩劫;甚至還有傳說左良玉在九江時已經病死,如今領兵的其實是他的兒子左夢庚,如此等等,一時也分不出孰真孰假。只有一點可以斷定:就是左家軍看來確實是越來越逼近南京。因為朝廷已經放棄黃淮一線的設防,急調靖南侯黃得功、廣昌伯劉良佐,以及東平伯劉澤清火速率兵入援,以抵禦左軍。接著又命阮大鋮會同應天、安徽巡撫朱大典巡防南京上游的江面。與此同時,南京實行全城戒嚴,並派遣各武職勛臣分守南京外城的十三道門戶。正是這最後一種情形,使社友們預感到那場盼望已久的暴風雨正在迫近,心中既緊張又興奮。為了避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在公眾場合雖然不敢表露什麼,但私下裡湊在一起,話題總是離不開這件大事。特別是後來又讀到暗中傳抄的左良玉檄文,其中除了曆數馬、阮的奸狀外,還特別把逮捕迫害周鑣、雷祚列為他們的重要罪行之一,就更使社友們把左良玉看作是能扭轉乾坤的大救星,巴不得他早日打到南京來。

當然,社友中也有人對這件事不以為然。冒襄就是其中一個。如果說,還在吳應箕、黃宗羲決定派人分赴湖北、福建報信遊說時,他就強烈地表示反對的話,那麼,眼下的變故,更使他震愕之餘,有一種大禍臨頭的危懼。不過,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知道反對也罷,贊成也罷,都已經沒有什麼用。所以,雖然他還不打算離開南京,但愈加沒有興趣同社友們混在一塊了。

這一天,已經是四月初八。整整一個上午,冒襄都在城裡奔波,為的是求人幫忙,以便讓手下的僕人能通過已經戒嚴的城門,把一宗等著急用的銀子,給正在海寧縣任上的父親送去。在那些相熟的官員家中,彼此照例也談到目前的局勢,其中惶恐不安者有之,勸冒襄設法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別再跟社友們瞎鬧騰者有之。結果一連幾家地走下來,雖說總算把事情辦妥,但冒襄的心中卻絲毫沒有輕鬆之感,相反,變得更加煩悶了。

直到午刻已過,冒襄才領著一名長班沿著從竹橋至柏村橋的河畔匆匆往回走。眼下已是初夏時節,從昨天起,天空中就灰濛濛的,陰雲密布,日色無光,卻偏偏一直下不出雨來。那情形,也恰像眼前南京所面臨的局面,顯得混沌難測。冒襄坐在驢背上,仰望著時而昏暗、時而轉亮的天空,忽然想起元代詩人薩都剌那首《金陵懷古》詞:「蔽日旌旗,連雲檣櫓,白骨紛如雪!」「啊,重複了多少遍的這幅可怕圖景,當真還要再度來臨么?這一切難道當真要由我們這一輩人親身來經歷?」冒襄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他不敢想下去了,只是給驢子加了一鞭,一直朝桃葉河房走去。

回到桃葉河房,冒襄把韁繩交給長班之後,便匆匆往裡走。他穿過門樓,看見幾個人——都是本河房裡的住客,正聚在堂屋前的天井裡,起勁地交談著。發現冒襄走進來,便一齊住了口。這幾個住客,論身份也是縉紳文士之類,但冒襄嫌他們言談無味,見識粗淺,平時也不大來往。此刻見他們鬼鬼祟祟的樣子,他愈發連招呼也懶得打,管自低著頭,朝自己租住的東邊那個小院落走去。

「冒先生回來了,可曾見到適才大中橋行刑之事?」

冒襄回顧了一下,發現主動發出招呼的那個房客正眯縫著眼,現出一副關注的樣子。他只得略為停步,點一點頭,然後淡然回答:「不曾見到,不知所殺的是什麼人?」

「哎呀,原來冒兄尚不知道!今日受刑的,乃是貴社的周鍾和武愫、光時亨三人!」

冒襄本來並不打算停留,忽然聽說被殺的竟是這三個熟人,心中驀地一震,抬起頭,滿懷驚疑地望著對方。

「聞得臨刑前,他們在刑部俱受過杖,已不能行走,是用土箕抬著來的。」那人搖著頭,現出悲天憫人的樣子,目光卻閃爍不定,分明想看到冒襄的驚恐和狼狽。

「按說呢,」另一個房客也敲敲打打地接了上來,「像周介生這等人,不僅失身降賊,還公然向闖逆上《勸進表》《急下江南策》,實在是喪心病狂,罪大惡極,一死不足以贖之!只是他一向以名士班頭自命,卻落得如此下場,卻也令人可詫可嘆!」

「同是降賊,弟適才見那光時亨與武愫倒還像知罪的樣子,唯獨這周鍾最是可惡,一路上撞天價地叫屈,說什麼『青天白日之下,竟有如此之事』,又說『殺了我,天下便得太平么!』真可謂至死還想瞞天騙人!」這插嘴的第三位,卻顯得余忿未消。

冒襄始終沒有答話。無疑,由於被殺的這三個人,特別是周鑣的堂弟周鍾,作為復社當中有影響的領袖之一,很久以來就遭到阮大鋮的切齒仇恨。權奸們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是意料之中的。但是在正月間,東林、復社方面已經走通了次輔王鐸的門道,請得聖旨,對從賊諸臣一案,准予停刑。當時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誰知,才過了三個月不到,忽然又開殺戒,這卻是冒襄所估計不到的。無疑,對於周鍾等人的降賊失節,冒襄也很惱火,覺得他玷污了復社的名聲。但一位平日十分熟悉的朋友,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這件事,仍然使他受到很大的震動,以至獃獃地望著眼前的三個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他才低下頭,默默轉過身,向下榻的院落走去。

「眼下才交四月,並非秋決之時,更兼左良玉之兵正沿江東下,何以朝廷不遲不早,偏要挑這節骨眼上來行刑?看來必定是馬、阮二賊所為!但他們為何如此有恃無恐?莫非他們認定,左良玉打不過來?還是他們預感末日將臨,決意先行殺人報復?嗯,要是這樣的話,我輩只怕也難以倖免於禍!」這麼一想,冒襄的一顆心不由得「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渾身的筋脈也突然抽緊了。儘管雲端里傳來了夾雜著閃電的隆隆雷聲,豆大的雨滴也打到了臉上,他卻絲毫也沒有覺察到。「可是,事到如今,即使要逃,只怕也來不及!況且內外城門全戒了嚴,又怎能出得去?不錯,時局到了這一步,眼見是一點指望都沒有了,既然遲早都是個死,那麼他們要殺,就讓他們來殺好了!說不定如此一來,我就不用親身經歷那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慘變,不用受那一份國破家亡的熬煎!反正家中的小弟已經出生,父母膝下也不至於沒有奉養之人了!」這麼絕望地橫下一條心,冒襄反而平靜下來,並且生出一種一了百了般的解脫之感。這當兒,雨點已經變得密集起來。於是,他緊邁幾步,一腳跨進種植著芭蕉和梔子花的庭院里。

「啊,好了,大爺回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冒襄抬頭一看,發現僕人冒成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正從西屋裡急步向他迎來,忠厚的臉上,現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大爺,」大約看見冒襄只點點頭,打算向裡間走去,冒成連忙跟上來,一邊舉著傘替他擋雨,一邊急急稟告說,「鄭爺來了,說有要事要與爺說,已在西廂等候多時了!」

冒襄微微一怔:「鄭爺?哪個鄭爺?」

「就是鎮撫司的鄭爺。」

冒成所說的「鄭爺」,就是冒襄家中舊日的清客鄭廷奇,如今在南京的鎮撫司當了一名校尉班首,專掌逮捕犯人的職責。去年八月,周鑣、雷祚被捕入獄的消息傳出之後,冒襄還曾經領著陳貞慧和侯方域去訪過鄭廷奇,請他設法關照。後來由於周、雷二人移交刑部大牢關押,冒襄也就沒有再同鄭廷奇聯繫。現在忽然聽說對方來訪,而且不惜堅坐等候,冒襄就不由得疑惑起來,連忙轉過身,匆匆朝西屋走去。

果然,當他撩起門帘,跨進門檻時,發現鄭廷奇已經站起來,做出行禮的樣子。不過,使冒襄更加驚疑的是,今天鄭廷奇青衣小帽,打扮成平民的樣子,雖然還是那張黃黑的寬臉,還是那部濃密的鬍子和那雙小而亮的眼睛,但冒襄一看之下,竟差點兒沒認出來。

「哎,世兄!」鄭廷奇不待冒襄發問,就匆匆作了一揖,走近來,用壓低的、緊張的聲音說,「弟今日來,是有一極急迫之事相告:馬閣老及阮大司馬因左兵東下,十分震怒;又因左良玉在檄文中,提及周仲馭、雷介公二位下獄之事,遂認定此變系因他二人而起,並疑及復社諸生意欲為左兵內應,故此今日已先請旨將周介生三人問斬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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