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辨太子朝野惡鬥,清君側內外崩摧 左鎮興兵

這一次,錢謙益終於說話了:

「到時,」他激昂地說,「如若左寧南未能察此,或有疏於制御之處,晚生願孤身前往虎帳,犯威直諫,雖因此觸彼之怒,鋒刃加體,也在所不辭!」

孫永祚點點頭:「虧得柳夫人也不怕他著惱,當場指正他那本《燕子箋》的種種疵病,令他欲辯無詞,才折了他的驕矜之氣!」

黃宗羲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聽說左良玉悍然起兵,他也感到極其意外和吃驚。因為按照他們原先的設想,只是要通過製造內外夾攻的強大輿論壓力,來迫使馬士英之流就範,而完全沒有想到過要真刀真槍地大打出手。尤其是,國勢發展到這一步,來自北方清軍的威脅實在不能無視。「啊,像前幾天那樣子,不是很好么?光憑那些個為太子爭辯的奏疏,就已經把馬、阮之流嚇住了。為什麼不等一等、瞧一瞧再說,為什麼這麼急於興兵?」有片刻工夫,黃宗羲憂心忡忡地想。不過,當錢謙益接著說到:馬士英在朝堂之上,竟悍然聲稱「寧可讓清兵南下,也決不讓左良玉東進」時,黃宗羲像給烙鐵燙了一下似的,心中猛一抽搐,頓時憤怒起來。

顧、孫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只顧說得熱鬧,在一旁的黃宗羲已經不耐煩起來。他之所以終於改變初衷,決定上這兒來,除了想辦成弟弟的事外,還有很重要一個原因,就是元旦前夕,他在秦淮河亭里躲避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雪,遇到了錢謙益的門生兼親家翁瞿式耜。瞿式耜是繼錢謙益之後,於八月被起用為應天府丞的。當黃宗羲遇見他時,瞿式耜已經改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正準備奉命去巡撫廣西。過去黃宗羲在常熟錢謙益家中讀書期間,與瞿式耜也常有來往,而且頗為投契。所以深談之下,瞿式耜便邀黃宗羲不如乾脆離開權奸當道的南京,隨他南下到廣西去。黃宗羲當時考慮到手頭的一攤子社務無人交託,加上營救周鑣的事一直未有眉目,所以謝絕了。不過,瞿式耜在談話中,還說到錢謙益並不像外間傳說的那樣糟糕,他之所以討好馬、阮等人,目的實在於為東林固守最後的一席之地,免得朝廷出了什麼危迫的事,東林方面連個通消息的人都沒有。因此,復社的士子不僅不該孤立攻擊錢謙益,相反應當在道義上給予必要的支援,使他在政敵環伺的險惡境地中能堅持下去。對於這一告誡,黃宗羲當時沒有吱聲,事後卻反覆考慮了很久。也許是經歷了近一年來大悲大憤的連番挫折的緣故,黃宗羲也開始意識到,同陰險毒辣的對手較量,光憑血氣之勇是遠遠不夠的,真的還必須講究一下謀略,多安幾個心眼。譬如這一次,如果不是及早定策讓沈士柱、余懷等人分赴湖北和福建報信遊說,只怕就不能如此有效地把馬、阮等人禁制住。同樣,對於錢謙益,如果他確實還沒有徹底倒向馬、阮一邊,似乎也不妨稍假辭色,加以籠絡……正是基於這種新的想法,今天,他才決定帶弟弟上錢謙益的家裡來,打算親眼觀察一下情形。只是,聽了顧、孫二人這一陣子的談話,黃宗羲心中頓時又生出一股反感。「哼,原來錢牧齋把阮鬍子巴巴地請到家裡來,奉為上賓不算,還公然讓侍妾出席作陪!拍馬屁拍到這樣的地步,哪裡僅僅是虛與周旋,簡直連臉皮都不要了!」這樣一想,他就覺得頗為後悔。如果不是考慮到好不容易來了,總得把情形了解得更徹底一點,也許他就會拂袖而去。不過儘管如此,心中卻無法恢複平靜,止不住老是想著那件事,對於眼前的談話,也變得有點心不在焉。他只模模糊糊地聽見,主客間的話題已經改變了。黃宗會似乎向顧、孫二人談到了來南京的目的,訴了一通碰壁之苦,並請對方幫忙。顧、孫二人則滿口答應。這使黃宗會大為感激,連聲稱謝。「不錯,我今天來,原來還打算替澤望辦成候選的事,」黃宗羲心想,「但是,待會兒如果證實錢牧齋已經一心投靠權奸閹黨,那麼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開這個口,也不會領這份情的!」他正想著,就聽見一陣遲緩而微帶拖沓的腳步聲,從花廳外的石子路上一路響過來……

「老師說、說什麼?」在一片靜默中,響起了顧苓的嗓音。

當他們來到禮部衙門,才發現錢謙益不在,說是被皇帝召進宮中議事去了。幸而他的兩個學生——顧苓和孫永祚都在。他們喜出望外地迎出來,把客人接進花廳里用茶;又告訴黃氏兄弟,錢謙益進宮議事已有大半天,這會兒快要回來了,請客人一定留下等候。黃宗羲同顧、孫二人本是老相識,只是發生了三年前虎丘大會那場風波之後,彼此見面的機會才少了。不過,一旦面對面地坐下來之後,昔日的情誼便使他們很快無拘無束地交談起來。

「為什麼不能!」他傲慢地重複說,「左寧南並非懦夫、鄉愿,他忠肝義膽,連馬瑤草、阮圓海之輩,他都敢與之相抗,又豈會連約束部眾的膽魄都沒有?如今,就怕自許為聖人門下者,卻忘了立身之本,一心只想巴結阿附狗賊權奸,到頭來,連一介武夫都不如而已!」

「出了大事了!左良玉——興兵作反了!」

說完,看見錢謙益皺著眉,一聲不響,他就拱一拱手,說聲「告辭!」,然後一拂袖子,大步向外走去。當不知所措的黃宗會呼喚著,慌裡慌張地趕上去時,他已經出了大門,走在排列著一對又一對石獅子的官街上了。

「啊,兄是說,去訪錢、錢牧齋?」本來已經垂頭喪氣的黃宗會,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左良玉的部眾良莠不齊,軍紀未盡如人意是不假。唯是左寧南為人心存忠義,能識大體。聽說前幾年他奉旨進駐武昌,途經皖城時,守將杜宏域亦曾頗以地方為慮,後來,憑著柳麻子一席話,他便慨然允諾杜宏域助他糾察。如今留都乃社稷重地,國家存亡所系,左寧南又豈會不知?他自必能嚴束部眾,不准他們一如平日之散漫恣肆,可無疑也!」

「猜呀!弟一聽這聯語,就猜著了!這留都之內,除了兄等,誰人能有此膽魄!罵得好,罵得痛快!這兩個老賊,就該有人去刮一刮他們的醜臉皮!」顧苓由衷地讚美著。

停了停,看見屋子裡的人們——包括錢謙益在內,全都默默無言,似乎並不那麼同意他的說法,他又半是爭辯,半是安撫地說:

百神護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復開。

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

安危定自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台。

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空向棘圜哀!

為「假太子」申辯鳴冤的詩歌也被公然貼到了皇城的城牆上——

「賢侄之豪情膽氣,自是可嘉。」他微低著頭,慢吞吞地說,顯然是在斟酌字句,「矢忠報國之志,老夫也深知。唯是左寧南之部眾,大半本屬盜賊。此輩純由利合,亦以利驅,何曾有忠義之心,更遑論自律之意。以往左寧南每每姑息之,非不欲從嚴,實出於不得已。若謂賢侄到時親往諫說,便能令彼從善如流,只怕……」

說完,發現大家仍舊一聲不響,顧苓和孫永祚還互相交換著眼色,現出苦笑的神情,黃宗羲就焦躁起來。同時,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豪邁之氣。

「啊,那、那可怎麼辦?」

停了停,他又搖一搖頭,說:「哎,左兵此來,實在不是時候!」

進來的是錢謙益。他大約已經得到黃宗羲兄弟來訪的報告,所以沒有回到書房,而是穿著朝服徑直走到花廳來。他沒有上前同黃氏兄弟相見,甚至沒有看客人,那雙本來就不小的眼睛,異樣地睜得更大,黝黑的瘦臉也由於驚恐而有點變形,身子則在微微發抖。跨進門檻之後,他就獃獃地站住,用喃喃的卻相當清晰的聲音說:

黃宗羲肯定地點點頭:「不錯,就是去訪他!」

錢謙益皺起眉毛,倒背著手,來回走了兩步,心煩意亂地說:「本來呢,左良玉的疏奏倒寫得明白,他此番興兵,意在清君側,並非真箇作反。只是如今北兵勢如破竹,已陷潁川、太和,並自歸德兼程南下。歸德至象山八百里,無一兵防堵。揚、泗、邳、徐,勢如鼎沸。日前朝廷已命史道鄰馳扼徐、泗,若為防左之故,拔營而東,則徐、泗必不能守。徐、泗一失,北兵便可直趨揚州,南都岌岌可危了!」

「哎,太沖兄,」顧苓興沖沖地問,「前些日子,有人在阮鬍子和馬瑤草的大門上,各貼了一副對聯,這可是你們乾的?」

說起黃宗會上南京來,已經足有三個多月,當初由於他不聽勸阻,硬是前來應徵求官,使心情本來就極其惡劣的黃宗羲十分惱火。迫於母親之命,黃宗羲不好立即把弟弟打發回去,但實際上卻很不起勁。三個月來,他只是在元旦期間借拜年的機會,領著黃宗會到幾位父執輩的家中轉了轉。自然,答應幫忙的熱心人不是沒有。不過,幾個月過去了,事情卻始終沒有下文。其間,黃宗會沒斷過叨咕和咕噥,但黃宗羲卻再也不肯帶他登門催問。有時黃宗會咕噥得多了,黃宗羲還發起脾氣,把弟弟好一頓呵斥。

「哼,不讓左良玉東進!說得輕巧,好像是他真有多大能耐似的!」他咬牙切齒地插口道,「還說寧可讓清兵南下,真是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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