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大鋮之所以不等散席就匆匆辭出,是因為得到報告:在兵部衙門的柱子上,被人貼出了一副「惡毒」地辱罵他的對聯。手下的官員不敢隨便撕毀,眼下只是將對聯臨時封住,等候他回去處置。阮大鋮一聽,當真是又吃驚又光火,因為他萬萬沒想到,在他已經躋身高位、權傾朝野的今天,竟然還有人敢如此大膽,公然來捋他的「虎鬚」!不過,他隨即就想到,這種事不遲不早,出現在他正打算深究窮追假太子案的當口,分明是那些隱藏的同案者不甘束手待斃,試圖挑起更大的事端,把局面攪亂。「哼,憑著這點子舞文弄墨的屁大本事,以為就能把我老阮嚇倒,真是白日做夢!」他冷笑地想。話雖是這麼說,心中到底有點不踏實,自然也不便向錢謙益當面說明,於是他只得中斷宴飲,趕回去看個究竟。
「嗯,坐下談!」
「嗯,上面寫的什麼?」阮大鋮一邊走向柱子,一邊氣哼哼地問。
阮大鋮沒有搭腔,但也沒有走開。看見這種樣子,門官趕緊稟告說:
在阮大鋮復出受阻,鬱郁不得志的那幾個月里,每一次上馬士英家來,他都是縮頭縮腦,小心謹慎,口口聲聲稱老朋友為「老師相」,而自稱「門生」。但是自從當上了兵部尚書之後,漸漸故態復萌,把態度、稱呼又全部改過來不算,還有意無意地賣弄起手段。譬如幾個月前,由於徐石麒自請去職,吏部尚書一時出缺,馬士英本來打算起用錢謙益的門生——性情隨和的張國維,但阮大鋮卻主張任命他的逆案舊友張捷。馬士英還躊躇未決,忽然聖旨傳出:張捷出任吏部尚書。使馬士英大吃一驚。從那以後,雖然出於利害關係,許多事情他仍舊離不開阮大鋮,但相處之際,便往往故意不那麼給對方面子。現在,看見阮大鋮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馬士英只擺一擺手,不冷不熱地說:
阮大鋮看了,不禁又驚又氣。這時,李沾和張孫振也有點坐不住,從旁邊伸過頭來。阮大鋮便把這份疏文遞給他們,再看左良玉的:
至於何騰蛟與袁繼咸,則分析得更具體。何騰蛟在疏中說:
「大老爺……」一個畏怯的聲音在身旁響起。阮大鋮猛一回頭,發現門官已經走回來,正現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自從「太子」來到南京之後,已經一共會審過三次。這第三次會審安排在大理寺內部進行,是今天上午的事。馬士英大約還未了解到具體情形,所以有此一問。
「是!」
「哦,」阮大鋮點點頭,隨即又問,「你可知道,讓我過去有何事體?」
阮大鋮越往下看,心中的怒火就越往上冒。本來,他已經坐了下去,這時又猛地跳起來,揮著拳頭吼叫:
馬士英的目光在白眉毛下閃爍了一下。顯然,他事先並沒有深入去考慮事情的後果。他的那三條策略,多半是建立在認定左良玉不敢造反的估計之上的。所以李、張二人的連續詰問,把他弄得頗為困窘,也頗為惱火。以至有片刻工夫,他緊閉著嘴巴,使嘴角上那兩道剛愎的皺紋顯得更深。隨後,他突然把脖子一挺,暴躁地吼叫道:
「怕什麼!北兵要來就來!我江南寧可亡於清,也決不亡於左!」
「嗯,人呢?」這一下子,阮大鋮倒認了真。
「哼,二位的膽子也忒小些,若是讓弟去審,莫道是他呼叫先帝,便是呼叫太祖皇帝,也休想弟會放了他!」在一旁聽著的阮大鋮,忍不住氣哼哼地插嘴說。
「啊,撕掉,馬上給我撕掉!」他揮舞起兩隻拳頭,可怕地咆哮起來。
「好,這就上你家老爺府上去!」
「馬、馬閣老的家人剛來,說有事求、求見老爺。」
聽他說得如此堅決,李沾和張孫振倒還沒有什麼表示,阮大鋮卻氣急起來。因為他看得很清楚,儘管馬士英對東林、復社並沒有什麼好感,但與自己畢竟不同。馬士英沒有吃過自己那樣多的苦頭,因此復仇之心自然就不那麼迫切。更何況馬老頭兒目前已經大權在握,富貴已極,可謂志得意滿,也不希望自找麻煩。事實上,目前史可法、左良玉和駐紮在福建的總兵官鄭芝龍都擁兵在外,對東林、復社之徒如果搞得太過分,難免會招致他們的反對和干預,這無疑是馬士英所不願意的。所以,阮大鋮才另謀變計,試圖利用馬士英對太子出現的恐慌心理,說服老頭兒對政敵們痛下殺手。本來,馬士英也已經同意,誰知才過了幾天工夫,老頭兒又打起退堂鼓。這就難怪阮大鋮既吃驚又著急了。
「小人叩見老爺,我家老爺請阮老爺即刻過去。」一個伶俐的嗓門在身後答應說。
「啊,瑤老,那太子系王之明假冒,已經具供在案,朝野皆知,又何懼乎授人以柄?」他睜大了眼睛問。
阮大鋮眨眨眼睛。上聯中的這個「牛」,分明是指的李自成大順朝的丞相牛金星;而下聯的這個「劉」,則是指東林黨領袖、去年十月被馬士英排斥出朝廷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不過,那副對聯公然把馬士英罵作「畜生」,可是比自己門上這一副更加兇惡狠辣。「噢,原來馬瑤草並不比我便宜,也給結結實實地『孝敬』了一副!」阮大鋮這麼一想,反而鎮定了:「好嘛,前些日子我就說要借大悲那禿驢的案子,來個一網打盡。偏生馬老頭兒推三阻四地不答應,如今人家可是把口痰唾到臉上來了,看你還能裝什麼笑面菩薩!」由於想到出了眼下這種事,倒可以成為實行大規模報復的有力借口,阮大鋮不禁拈著大鬍子,打心裡「嘿嘿」地發出獰笑。他朝馬六兒一揮手,說:
「那麼,你堂堂瑤老,莫非就甘心受制於這等目無朝廷的強徒了么!」半晌,感到絕望的阮大鋮咬牙切齒地問。
聞聲趕出來的門官畏縮了一下:「卑職不、不敢說。」
闖賊無門,匹馬橫行天下
元兇有耳,一兀直犯神京
然而,罵歸罵,當想到對頭們竟有本事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如此顯眼的一副對子貼到自己的大門上而不被發覺,他心裡又不禁有點發毛。「嗯,萬一他們要來取我的腦袋,豈非也一樣容易?」這麼一想,阮大鋮的罵聲頓時低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的屋頂、檐下打量,恐怕那個作案的歹徒還沒有離去,正躲在暗處伺機行刺。
「哎,瑤老,學生因偶有應酬,竟至來遲,尚祈恕罪!」他拱著手說,不待回答,便轉身對李、張二人,隨口招呼說:「二位老兄也在這裡,巧極,巧極!」說著,又回過身來,急匆匆地問:
「這——小人可不敢說!」
阮大鋮眨眨眼睛,只好坐到椅子上,但是卻有點不甘心。等僕人奉上茶來,他一邊接過,一邊說:「瑤老,非是弟著急,皆因目下城中之姦宄刁民,借假太子一案,欲謀不軌,甚是猖獗,竟將辱罵瑤老與小弟之語,公然榜書於府門,實在……」
在旁邊提心弔膽地伺候著的門官渾身一抖,連忙答應一聲,同衙役們一道,七手八腳地用刀削,用槍撩,轉眼之間,就把那副對聯撕個粉碎精光。
停了停,看見同黨們愕然的樣子,他又補充說:「此案之所以一審再審,無非因其關乎先帝血胤之絕續、今上名位之安危,事屬重大,不得不爾。如今既已勘明太子為假冒,便應及早了結。再拖下去,反會徒滋紛擾,授人以柄,著實不宜!」
「這個,學生正欲稟知老師相,」作為主審人的李沾拱著手回答說,「今日奉旨會審,三法司、錦衣衛及眾御史均到堂,學生及張大人即以『閩、楚』之語窮究之。唯是王之明、高夢箕及穆虎均甚刁頑,抵死不供。穆虎且謂該家書系奉高成之命,帶交其叔高夢箕,並不知書中所寫何字。高夢箕則謂因穆虎甫抵京,即被執,實未見家書,故亦不解所云『閩、楚』為何意。因此只得暫且罷審,意欲待高成逮至,再行勘問。」
李沾也表示懷疑:「假太子到京至今,不過二十日,二審距今,更只十日,何以左良玉等輩在武昌便已知聞?」
阮大鋮旋過身去,這才發現馬士英的親隨馬六兒就站在身後。
馬六兒望了門官一眼,搖搖頭。等阮大鋮揮退後者,他才壓低聲音說:「好教老爺知道,我家的大門也給人貼了一副對子哩!」
「你們一個個全是飯桶!」阮大鋮怒氣不息,惡狠狠地環顧著垂手待命的衙役們,破口大罵,「都該捆起來送到應天府去打三百板子!」
「不!」馬士英搖搖頭,斷然說。隨即站起來,捋著山羊鬍子,在室內走了幾步,旋又站住,把臉朝著正疑惑地望著他的三個同黨:「既然他們堅不肯承,那就不必再問了!」
從兵部衙門到西華門並不遠,小半天之後,阮大鋮已經來到蹲著兩隻石獅子的馬士英府邸前。他發現大門外的立柱旁,幾個僕人還提著水桶,舉著竹帚,在忙著洗刷那副對子留下的痕迹。阮大鋮也不理會,由馬六兒引路,穿廊過戶地徑直往西偏院走去。
馬士英看了他一眼,一聲不響地走向書案,拿起一疊手摺,往阮大鋮臉前一送:「朝野皆知?哼,你來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