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辨太子朝野惡鬥,清君側內外崩摧 一字之師

「不敢!」柳如是舉起酒杯,微笑始終沒有從她的嘴角消失,「請圓老滿飲此杯,晚生再略陳淺見,如何?」

誰知,阮大鋮接下來的話,更使他瞠目結舌。

柳如是毫不猶豫地把剛才的見解又複述了一遍。

「哼,是假的!現經查實,原來是已故駙馬王昺的侄孫,名喚王之明,家破南奔,途中碰見高夢箕的家丁穆虎,教他詐稱太子。因他當年曾侍衛東宮,所以識得大內路徑,又因見過方拱乾給太子講經,故此一見即能呼其名。可笑盧九德、方拱乾不辨真偽,遽爾下拜。我輩幾乎被他騙了!」

一邊說,他一邊就站起來,交拱著雙手,朝柳如是深深一揖:「柳兄真乃學生一字之師,承教了!」然後,他也不待柳如是起身答禮,便回頭吩咐侍候在身邊的仆童:「快去,把禮物拿來!」

這是一頂極其漂亮的珠冠——帽胎用金絲編就,襯著皂色薄紗。表面用金箔和翡翠鑲嵌成牡丹花和雲朵的形狀,冠上棲息著四隻珍珠綴就的翟鳥,各朝不同的方向引頸展翅,作勢欲飛。周圍襯托著八朵金寶鈿花,另外還插著兩根翟頭釵,每根釵的翟嘴中都銜著一串長可及肩的珠花。下面則分左右垂著四片舌形的「博鬢」。一眼望去,確實是堂皇華貴,氣派非凡。以錢謙益的內行眼光判斷,少說也值一千兩銀子。顯然,就憑這件禮物,已經足以證明客人今天前來,確實懷有修好的誠意。所以,他滿胸的疑雲頓時消散了,興奮得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以至在柳如是再三表示推辭的當兒,他始終處於恍恍惚惚的狀態。直到阮大鋮斷然把手一揮,堅持要女主人收下,並且轉過身,向座位走去時,錢謙益才驀地清醒過來。

「十分不巧,弟因有要事,即刻便要告退,適才所談之事,改日再領教!」

「哎,二位兄台一個勁兒爭著誇圓老的文章,殊不知圓老的文章早已有口皆碑。倒是圓老的《燕子箋》,那才更是好得不得了。不過若論盡善盡美,則似乎尚有可斟酌之處呢!」

柳如是慢慢旋過臉來,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今兒個,也多虧了相公,才讓妾親眼瞧見,相公帶挈妾當的這個尚書夫人,到底是多麼光彩的一回事!」

「牧老,談了半日,弟倒忘卻告知兄,那杭州來的太子,其實是假冒的!」

說完,也不待主人回答,就匆匆往外走去。待錢謙益趕忙跟上去送客時,阮大鋮已經跨出門檻,把肥胖的影子,投在被西斜的陽光所照亮的石子路上了……

「啊,圓老是說,那太子是、是……」正舉著酒杯往嘴邊送的錢謙益吃了一驚,連忙停住,結結巴巴地問。

「嗯,牧老莫非有些為難么?」阮大鋮咄咄逼人地問。

這番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求錢謙益在太子一案中,不僅必須旗幟鮮明地站在他們那一邊,而且還要充當馬前卒,對史可法、左良玉、鄭芝龍等人下毒手!直到這當口上,錢謙益才有點如夢初醒:原來,這才是阮大鋮今天肯降貴紆尊光臨這裡的目的,也是剛才自己喜氣洋洋地接受了那頂珠冠之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彷彿整個靈魂都要被人攫去的感覺,一下子扼住了錢謙益。他只感到脊背寒氣直冒,喉頭又干又澀,身不由己地往後退去,結果只是給椅靠上那凹凸不平的雕飾,把身子硌得生疼。他本能地離開椅靠,卻又碰上了迎面而來的兩道利劍似的兇猛目光。

「其實,」阮大鋮做了一個斷然的手勢,「此事可疑之處本來甚多——既為東宮,得脫虎口,何以不向官府自明身份,而遠走紹興,隱匿至今?此其一;太子為人端莊凝重,此人機變百出,此其二;公主現在周皇親之家,他卻說已死,此其三;另外,前時左懋第來書,曾言及北都亦有偽太子事。可見太子縱不見害於賊,亦已見害於清,怎會時至今日,又冒出個太子來!」

「噢,原來嫂夫人意欲有以匡謬,倒要請教!」經過了半晌難堪的沉默,他終於啞著嗓子說。

說完,她驀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內宅走去,把錢謙益弄得一派茫然,目瞪口呆地怔在院子里。

「好!」柳如是爽快地放下酒杯,「那麼晚生就大膽直陳,如有失敬不當之處,還望圓老海涵。晚生因深愛圓老的《燕子箋》,熟讀之餘,曾逐字逐句反覆咀嚼吟詠,直覺如品瓊醪,如餐瑤屑,余香滿口。雖欲改易一句,竟也為難。唯是《寫箋》一出,寫那酈小姐因裱畫人偶然差錯,得睹霍生所繪雲娘小像,情難自禁,題下《醉桃源》一詞。其中數字,晚生以為尚欠工穩。」

「哎,圓老如此厚意,夫人應當奉酒致謝才是!」他慌慌張張地說。

經過這一番曲折,席面上的氣氛,明顯地變得活躍而且融洽。錢謙益也懷著前所未有的輕鬆心情,同客人快活地交談起來。雖然無非照例是些官場升降、詩文得失這類的話頭,但在錢謙益的感覺中,卻愈來愈驚喜地發現,阮大鋮對自己正變得頗為親熱,似乎不再有什麼拘束和隔閡。這樣談了一會兒,阮大鋮忽然把話題一轉,說:

「哎,今日多虧了夫人,才把那個凶凶霸霸的鬍子給降住了。要不,這一席酒,還不知怎生喝下來呢!」

作為一名妾婦竟然對客人自稱「晚生」,這使錢謙益又是一怔。不過,隨後他就想到,柳如是素來就以鬚眉自視,當年初到常熟來求見自己,就曾裝扮成方巾儒服的文士。現在她故伎重演,顯然是試圖出奇制勝。不過,以阮大鋮的驕橫陰鷙,是否會賞識這一套?如果弄巧反拙,後果可能會更糟。然而,情勢卻不容他多想,阮大鋮已經開口了。

「譬如首二句:『風吹雨過百花殘,香閨春夢寒。』雖然雅麗有致,終覺平熟了些,不如改作『沒來由巧事相關』,更能緊扣當前;『香閨』二字,亦不妨改作『瑣窗』較勝。又如第四句『丹青放眼看』,『放眼』二字,與閨中觀畫之情狀未諧,不若改作『誤認』,更能道出顛倒之情。換頭二句:『揚翠袖,伴紅衫』,略嫌太露,不似大家小姐口吻,若易作『綠雲鬢,茜紅衫』,便有含而不露之致。晚生妄意如此,不知圓老以為如何?」

「呵,呵,不敢當,不敢當!」阮大鋮忙不迭起身,雙手接過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柳如是說完了,西廳里一片寂靜。錢謙益——自然還有顧苓和孫永祚,都緊張地注視著屏風前那張食案;而坐在食案後面的阮大鋮則緊皺著掃帚眉,右手擱在胸前,慢慢地揉搓著那部有名的大鬍子,一言不發。緊張不安的場面持續了好一陣,阮大鋮忽然偏過臉,斜瞅著柳如是,問:

「可是……」

幸而,就在這時,廳堂內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錢謙益微一抬頭,發現阮大鋮的那個仆童,正匆匆走進來,一直走到阮大鋮身邊,向主人附耳低言了幾句。阮大鋮忽然著忙起來,立即站起身,朝錢謙益拱一拱手,說:

柳如是似乎有點遲疑。但望了丈夫一眼之後,她就坦然地走上前去,從僕人手中接過酒壺,把阮大鋮的酒杯斟滿,雙手擎起來,笑眯眯地說:

「哦,這倒不急。待兄台賜教之後,再共浮此大白不遲!」他說。聽口氣,倒像是多少緩和了下來,況且,反過來稱柳如是為「兄台」,也似乎承認了彼此平等論文的地位。不過,他堅持把飲酒放在聽完意見之後,又顯然暗藏著反擊的機鋒。

阮大鋮仰起臉,用手指在食案上輕輕敲擊著,按照柳如是修改後的字句,自言自語吟哦起來:

沒來由巧事相關,瑣窗春夢寒。

起來無力倚欄杆,丹青誤認看。

綠雲鬢,茜紅衫,鶯嬌蝶也憨。

幾時相會在巫山,龐兒畫一般。

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頂金光燦爛的珠冠!

「噢?」

看見阮大鋮強橫專斷的樣子,錢謙益只好不作聲了。事實上,雖然太子是真是假,目前還難以確認,但是北京失陷至今,不過一年,好些當年曾在宮禁中侍奉過太子的講官和太監都還活著,而且逃回了南京。縱然有人試圖假冒,又談何容易?何況自三月初一以來,百官已經奉弘光皇帝之旨,在午門外會審過兩次,那些曾見過太子的人當中,斷言不是的自然也有,但認為是真的或者保持沉默的卻並不在少數。在這種情況下,就急急忙忙指為假冒,無論如何也是過分輕率。雖然從一開始,錢謙益就預料到這件事前景莫測,但阮大鋮及其同夥竟迫不及待地企圖把當事人置於死地,而毫不顧及萬一真的是太子,那將是怎樣傷天害理!錢謙益暗中憤憤不平,但仍勉強忍住,沒有公開表示異議。

「哦,非也!」錢謙益連忙否認。隨即,他低下頭去,一方面是為著掩飾內心的惶窘,一方面是試圖尋到一種既能把眼前的場面敷衍過去,又能避免明確承當責任的答辭。然而,卻找不到。於是,他只能一個勁兒地說著:「非也,非也……」

這麼反覆地吟哦了幾遍之後,他那兩道掃帚眉漸漸鬆開了。一抹若有所悟的光亮,使他的臉變得開朗起來。終於,他把食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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