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感身世枯梅悲白雪,醉太平暖閣賞奇珍 放蕩頹唐

張自烈和黃宗會進城時所雇的兩匹驢子,早已經打發走了。顧杲命僕人就近另雇了兩匹,與朋友分別跨上,沿著狹窄的街巷,迤邐行去。路上,顧杲把近半年來南京發生的種種事情大略地向朋友說了。其中還談到前幾天出的一件怪事——據說水西門外來了一個法名「大悲」的和尚,自稱是先帝崇禎的第三子定王,因國變出家為僧,輾轉南來,一時鬨動了市井。朝廷得報後,已派出中軍都督蔡忠將他帶走了。如果真是定王,倒是一件大幸事。總算皇天有靈,為先帝存此一點骨肉。只是這大悲何以拖到今日才來留都,而且身邊無一隨從,又令人不能無疑。

張自烈默默地聽著。如果說,半年前他離開南京時,還只是覺得朝廷中因兩派交爭,把主要精力給牽扯住了,缺乏中興進取的雄心和銳氣的話,那麼這一次回來,他就發覺,情況的惡化程度,比他在揚州時根據傳聞所想像的,要嚴重得多。事實上,由於馬、阮之流的奸佞得勢,正人君子紛紛遭到斥逐,南京已經成了一個邪氣熏天、沉渣翻湧的黑暗淵藪。指望它能有什麼真正的作為固然不可能,而改變這種現狀,恐怕也是難之又難。當想到,背靠著這樣一個朝廷的史可法,如今還在江北拚命奔忙,苦苦撐持,期望能開創出一個中興的局面來,張自烈的心中就止不住又悲又憤,有一種想放聲痛哭的感覺。正因為整個身心都陷於大禍臨頭、回天無力的絕望之中,以至一路之上,他儘管沒有停止同顧杲交談,但心境卻變得愈來愈暗淡和悲涼了。

終於,他們來到了冒襄賃居的桃葉河房,卻發現門戶緊閉。據住在隔壁院落里的一位紳士說,冒襄帶著女眷和僕人,早早就出門了。剛才也有一位姓陳的相公來訪過,因尋不著,便留下話說,要上丁家河房去尋一尋,萬一冒先生回來,就請告知他等著,那邊尋不到時,姓陳的相公還會折回來。顧、張二人聽了,便不停留,立即重新跨上驢子,趕往丁家河房去。

在南京的河房中,位於青溪、笛步之間的丁家河房,算得上是頂大頂有名的一所。那裡不僅環境幽雅,布局精巧,而且還有一間頂漂亮的臨河水榭,夏秋之際,十分適宜於納涼憑眺,雅集宴飲。不過,最奢華的還是那裡有一座暖閣,下面設有可以生火取暖的地窖,閣外繞以白梅翠竹,碰上隆冬時節,則可以在那裡賞雪消寒。因此,不少過往的名公巨卿、豪士高人,都喜歡在那裡下榻。復社的社友們興頭來時,也每每上那兒去聚會。

當張、顧二人來到丁家河房,下了驢子,叩開那道虛掩著的黑漆門扇時,發現門廳里圍著七八個僕役模樣的漢子,或蹲或站,正一窩兒聚在那裡飲酒賭錢。看見客人進來,他們便住了手,紛紛回過身,笑臉相迎。顧杲認出其中幾個正是梅朗中、余懷、吳應箕等人的親隨,便問他們的主人現在哪裡。當得知都在暖閣,他就擺擺手,領著張自烈徑自往裡走。

想到不僅可以馬上把史可法的信交給冒襄,而且還能見到其他社友,張自烈暫時拋開前一陣子那些沉重的思慮,極力振作起精神來。他一邊打量著許久沒來,眼下由於鋪滿了積雪,而變得面貌一新的庭院,一邊默默設想著即將到來的熱烈會見。「是的,他們必定要問我江北的情形。也許我不該像剛才那樣,說得過於陰鬱絕望?至少,不該一見面就讓大家掃興!」正這麼想著,忽然覺得袖子被扯了一下。

「瞧,那是誰?」顧杲指著前邊說。

張自烈抬頭一看,發現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正慢騰騰地從暖閣的台階走下來。張自烈目力倒還不錯,一眼就認出那是沈士柱,他正要揚聲招呼,顧杲卻一把將他按住,說:

「別忙,瞧他要做什麼?」

正這麼說著,就看見沈士柱在台階下站住了。他老半天低著頭,不再移動腳步。正當張自烈感到莫名其妙之際,他忽然抬起頭,環顧了一下,不知為什麼,卻沒有發現張、顧二人。然後,他就一轉身,歪歪斜斜地向旁邊走出幾步,一下子抱住屋旁的一棵檜樹,又一動不動了。過了片刻,才看見他的身子奇怪地扭動著,像是在翻掀衣服。接著,就傳來了水流濺落雪地的「噓噓」聲。「哦,原來他是喝醉了酒,出來小解。只是一個讀書人,不去尋茅廁,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麼尿起來,未免有失斯文!」張自烈恍然想道,正感到又好笑又無奈,卻聽見顧杲在旁邊不滿地說:

「哼,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再這麼下去,不如乾脆散夥回家是正經!」

說完,也不待張自烈發問,他就徑自大步向暖閣走去。

沒等他踏上台階,就見暖簾一掀,同樣喝得滿臉通紅的左國棅沒戴帽子,光著腦袋,身上只穿一件緞面直裰,一頭撞了出來,一個勁兒地嚷:「熱死了!熱死了!」一邊叫,一邊動手去拉直裰的前襟。緊跟在他後面的,是舊院的名妓王小大,她手裡拿著一件皮裘,著急地說:

「左公子,左公子,脫不得!外間冰冷冰冷的,仔細凍著。快把這個穿上!」

可是,左國棅卻一把推開她,大著舌頭,結結巴巴地說:「不、不、不穿!外邊涼、涼、涼快!嘻嘻,脫,脫完了才、才好!來,你、你也脫!哈哈!」

說著,他真的動手去扯王小大的衣裳。急得王小大一邊掙扎,一邊求援地叫:「顧公子,顧公子,你瞧他!快幫幫我!」

這當兒,顧杲已經登上台階。他挺身攔在兩人中間,生氣地制止說:「碩人,別胡鬧了!進去,快進去!」

一邊說,一邊就把還打算不依的左國棅硬推進暖閣里。

看見這種情景,張自烈不禁暗暗納悶,心想:「以往常同他們一道飲酒,也有放縱笑鬧的時候,卻從來不致如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看見顧杲似乎並不以為怪,況且一時也來不及詢問,於是只好跟著,從掀起的暖簾下跨了進去。

張自烈也曾不止一次到過丁家河房,但都在夏秋季節,只聽說這暖閣構造特別,雖時值嚴冬,也能使人恍如置身初夏間,卻從未親自領略過。然而,眼下使他感到驚異的,並不是那發自地下的融融暖意,而是呈現在眼前的情景:當中一張大圓桌,照例杯盤狼藉不必說,而且席位之上,倒有大半都空著。那些社友,以及臨時召來侑酒的舊院小娘們,或者歪在榻上呼呼大睡,或者彎著腰在狂吐不止,或者用筷子亂敲著盤子在那裡唱小曲兒,至於梅朗中和秦淮名妓劉元,則乾脆把地毯當作床褥,東一個西一個地躺在那裡,衣衫上、髮髻上,斑斑點點的儘是吐出來的東西。滿屋子不單亂七八糟,而且散發著熏人慾嘔的酒臭。只有卞賽賽和李香還清醒,正在那裡指揮丫環傳巾遞水地忙著。而圓桌邊上,吳應箕還鐵青著臉,在同善打十番鼓的盛仲文划拳斗酒,狂飲不休。對於顧杲和張自烈到來,起初他們誰也沒有在意。末了,還是李香和卞賽賽發現了,首先驚喜地發出招呼。那些個還有幾分清醒的社友這才眨巴著眼睛,扭過頭來,驀地響起亂七八糟的一陣叫嚷:

「哎,爾公,你怎麼一聲不響就回來了?」

「來得正好!快,同我們飲個痛快!」

「咦,快告訴我們,揚州那邊——怎樣了?」

「先別管揚州!爾公的酒量可是呱呱叫的,先讓他同次尾拼一拼再說!」

「對,拼倒次尾!一定要拼倒次尾!」

「哈哈哈哈!」

這麼鬧哄哄地嚷著,余懷和左國棅,再加上剛剛解完手進來的沈士柱,就一齊圍上來,又是遞杯子,又是拿酒壺,當真逼著張自烈同吳應箕即時比試。

顧杲見勢頭不對,連忙張開雙手,挺身攔在張自烈跟前,說:「不成不成!今日爾公剛到留都。只因史閣部有一封書,托他交與辟疆,所以才馬不停蹄趕來——咦,辟疆呢,他來了不曾?」

顧杲一邊問,一邊轉動著眼睛,滿屋子尋找。

「辟疆沒來!」

「他怎麼會來?如今人家可是給如夫人管得嚴嚴的,寸步也不放鬆呢!」

「哎,你們今日橫豎找不到他了。還是飲!」

「對,飲,飲!」

看見社友們盛情堅請,張自烈覺得久別重逢,不好太拂大家的意,已經打算去接酒杯。誰知顧杲十分固執,他斷然擋開眾人的手,說:

「不成就是不成!今日這酒,我們決不能飲。要飲,改日再約!」

看見他這樣子,勸酒的人都有點掃興。沈士柱更是當即沉下臉,慍怒地問:「啊,今日這酒,何以不能飲?小弟倒要請教!」

顧杲哼了一聲,說:「瞧瞧你們如今都成了什麼樣子!簡直烏煙瘴氣,醜態百出!你們到底還是不是復社,像不像君子?」

「什麼,我們不像君子!」好勝的沈士柱氣得差點跳起來,「我們怎麼不像君子?今日怎麼啦?不就是社友們湊在一塊喝喝酒么!又犯什麼禁了?難道非得像你那樣,光躲在家裡,卻拿不出一點辦法來,才叫君子?」

「對、對呀,你要真是好、好樣兒的,就拿、拿出個辦法來!」左國棅也在一旁大著舌頭幫腔。剛才他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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