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感身世枯梅悲白雪,醉太平暖閣賞奇珍 結伴入都

崇禎十七年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在揚州總督行轅擔任幕僚的張自烈,輕裝簡從,回到了南京。同他一起進城的還有黃宗羲的弟弟黃宗會。他們是在孝陵前停歇瞻拜時,碰巧遇上的。雖然黃宗會不是復社的成員,平時也很少到外面來走動,但過去上南京參加鄉試期間,與張自烈有過交往,所以彼此一旦認出之後,就照例結伴同行。不過,說到此來的目的,兩人卻各不相同。張自烈是因為老母在江西家中病重,必須趕回去探視。這一次他繞道南京,是為著把史可法的一封信轉交冒襄,同時也想同久別的社友們見上一見,事畢之後,便要繼續南下。至於黃宗會,卻同前一陣子冒襄一樣,也得到了朝廷召貢生赴京候選的消息,打算前來再碰一下運氣,看看能否獲得一官半職;另外,也順便探望一下離家又已經半年的兄長。

眼下,將近殘臘年關,從這個月起,持續了半年多赤日當空熱得反常的苦旱天氣,一下子冷了下來。半個月來,天空中變得彤雲密布,朔風怒號,接著又下起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這兩天雪住了,那凜冽的寒氣卻更加逼人。張、黃二人裹著風衣,戴著風帽,各自騎著一頭毛驢,從朝陽門進城,一路踏雪行來,直到近午時分,才來到三山街上。算起來,自七月底到揚州之後,張自烈就沒再回來過;至於黃宗會,與南京更是暌違了已有兩年多。不過,當他們懷著多少有點好奇的心情,打量著街道上的情景時,卻發現眼前的南京,同他們原先的想像大不相同。它固然沒有來自窮鄉僻壤的黃宗會所設想的那種氣派一新的崇高與莊嚴,但也沒有張自烈在噩訊頻傳、一日數驚的淮揚前線時所估計的那種緊張和惶亂。與兩人過去的印象相比,南京似乎並沒有多少明顯的變化。無疑,由於天氣寒冷,地面上、瓦壟間都鋪滿了皚皚的積雪。路上的行人也因為穿上了厚厚的冬衣,顯得臃腫而遲鈍。秦淮河上,那浮蕩著脂香的碧波明顯淺落了,來來往往的遊艇,也驟然減少了許多,但是,隨著持續一個月的燈節已經開始,如今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點綴著各式各樣五彩繽紛的大小花燈,光從那如珠、如鳥、如獸、如台、如蓮花、如寶樹的奇巧形制來看,就不難想像一旦到了夜間,當它們全都大放光明時,那景象該是何等的美妙迷人。再加上眼下正紛紛進出於各式店鋪商廊,為採辦年貨而奔忙的人們,使這個江南的最大都會,依然呈現出一派太平時世的節慶氣氛。看來,南京確實就是南京。這塊六朝金粉之地,似乎自有它任何意志都無法改變的格局,任何事變都難以驚醒的酣夢。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身穿各色官服,神氣活現地招搖過市的文武官員,分明地增加了許多。以致張自烈和黃宗會被喝道而來的轎馬儀仗,一次又一次迫得臨時勒住驢子,避到一旁,待到這些紅紅紫紫的隊伍過去之後,才能重新趕路。

如今,他們已經來到蔡益所書坊。因為張自烈同坊主蔡益所是老相識,而且在離開南京之前,一直同吳應箕住在這裡,所以張自烈首先想到上這兒來,看看吳應箕還在不在,順便打聽一下其他社友的去向和住處有什麼改變。

「啊,這莫不是張相公!請,快請進來!」當他們把驢子交給挑行李的長班,掀開門上那一塊厚厚的布簾時,張自烈聽見蔡益所驚喜的聲音說。只是剛從亮處走進來,有片刻,他竟無法從室內那四五個坐著的身影中認出書坊老闆。

「張相公幾時回來的?哎,天寒地凍,快,進來暖和暖和!」蔡益所的聲音繼續說。隨著話音,一個矮胖身影來到跟前,「那麼,這位相公是……」

「這是黃太沖先生的介弟,澤望先生。」張自烈一邊介紹說,一邊接住對方遞過來的一隻手爐。這時,書坊老闆那張笑口常開的圓臉,在他眼前變得清晰起來,接著他又看清了正遲疑地站起來的幾位坐客的模樣。

「哦,原來是澤望先生!幸會,幸會!」蔡益所連忙親熱地招呼。

也就是到了這時,張自烈才愈益分明地感到,前一陣子在室外有多麼寒冷。所以,在隨後行禮、就座的當兒,他都忘了對答,只管把凍得發硬的雙手,輪番地放到手爐的銅網罩上,急切地感受著爐里散發出來的熱氣。隨後,他把手爐轉交給坐在旁邊的黃宗會,又從小廝手中接過一杯熱茶,呷了一口,這才點點頭,說:

「小生和黃先生今日才到留都,路過寶坊,一則是來探望老爸,二則是想問一問,吳次尾相公是否仍寓於此?」

「哦,自相公去揚州後,吳相公在敝坊住了月余,其後便也搬走了,聞得現今同餘淡心相公同住一處。」蔡益所回答。停了停,大約看見張自烈沉吟不語,他就殷勤邀請說:「敝坊的西廂,自吳相公搬去後,至今仍空著。二位如不嫌簡陋,便請仍住敝坊,如何?」

張自烈搖搖頭:「多感老爸盛情,再計議吧。只不知……」他本想問下去,忽然瞥見屋子裡幾位面生的客人,便臨時住了口。

乖覺的蔡益所馬上會意。他回過頭去,對那幾個人說:「列位,那個事,今日且商議到此,回頭再談,如何?」

那幾個人互相望了望,大約也知道在這種場合下,無法再談下去,待到為首的一位員外模樣的中年人應諾了之後,便一齊起身,道過擾,揭開帘子,魚貫地走了出去。

「原來老爸有事商談,小生不知,卻是多有瀆擾了!」等主人送完客,轉過身來,張自烈照例表示歉意。

蔡益所擺一擺手:「不妨事。他也是走投無路,才來尋著小老幫手。其實那種事,小老又有何能耐!」

「哦,不知何事?」大約發現那個員外模樣的中年人顯得愁眉苦臉,心事重重,黃宗會在旁邊忍不住問了一句。

蔡益所嘆了一口氣:「按說呢,這本該是件喜事,偏生又鬧得家家擔憂,戶戶害怕,這可真又教人不知怎麼說才好。」

「到底何事?」

「還不是萬歲爺要選娘娘妃嬪的事。這會子已經平靜了許多。早些日子,滿城中那些有點頭臉的人家,大凡有女兒的,都像遭了瘋魔,一齊趕著出嫁,生怕遲了,被內監一張黃紙抬了去。有的本未有人家,她父母也不經媒人,竟自行連夜說合,第二朝便吹吹打打送過門去。這還不過可笑而已。聞得方士營有個楊寡婦,她女兒因害怕入宮,竟自刎而死。做娘的亦同日自盡。此事傳出,更是家家恐慌,至有派出家人,見有年輕男子,便當街攔住,扯入家中,拜堂成親。適才那個李員外,膝下共有三個女兒,大姐二姐都已出閣,因這最小的一個品貌雙全,平日最得父母愛惜,一心給她尋個好人家,故此不肯苟且。誰知數日前被內監得知,上門坐索,違抗不得,只有任他抬了去。這幾日她娘因思女心切,終日痛哭,茶飯不進,把李員外急得沒法兒,四齣請託,意欲央人疏通,放回女兒。他也不知聽誰說,小老因販書之故,進過錢大宗伯府中,今日便來求小老。其實小老不過一市井小民,有幾多斤兩?哪裡就幫得了他!」

張自烈點點頭。還在揚州的時候,他就已經從邸報上得知皇上下旨,要在民間挑選淑女,以充實宮闈的消息。不過詔令規定在江南各府縣挑選,揚州沒有被波及,所以當時他看過也就算了。如今聽蔡益所一口氣說下來,才知道這件事還真把民間鬧得亂成一團。不過,在以往歷朝,類似的事多有發生,已不算稀奇。因為能夠被選中,當上皇后貴妃的,固然是無上榮耀,但有這種幸運的畢竟只是兩三家,更多的少女到時就會成為普通宮嬪,在與世隔絕的深宮中,寂寞凄涼地度過一生。正是這種命運,使許多為女兒著想的人家都不寒而慄,於是就演出了上述可笑亦復可憐的一幕。這件事畢竟是禮制所需要的,似乎很難加以太多的指責。張自烈聽了之後,儘管心中也自嘆息,嘴上倒不打算作什麼表示。然而,坐在一旁的黃宗會卻似乎忍不住了。

「小弟自杭州來時,」他說,「一路上風傳洶洶,都在說的這事,並說那些內監到了地方,便作威作福,逼令官府挨戶嚴訪淑女。富室之家有隱匿者,鄰人俱應連坐。有的府縣竟因此鬧到枷鎖絡繹於道,牢獄為之人滿。那些內監乘機勒索錢財,任意指人隱匿,有女之家為著免禍,除卻獻女之外,更須輸財,竟有因此傾家破產者。如此胡為,國法何在!」

他越說聲音越高,白凈的臉孔上現出了紅暈。顯然這件事對他刺激頗大,以至一旦提起,他就忍不住內心的憤懣。

張自烈望了他一眼,心想:「這個黃老三,別看他平時文縐縐的,像個愛紅臉的姑娘家,發起脾氣來,同他的長兄可是一模一樣!只是留都是天子腳下,不比他們在黃竹浦,可以由著性兒亂說,嗯,回頭我可得提醒他!」這麼想著,他就沒有搭腔,卻回過頭去,開始向蔡益所詢問起吳應箕、黃宗羲和其他一些社友的近況,以及周鑣、雷祚的情形。然而,蔡益所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說出吳應箕等人都在南京,不過似乎都挺忙,只有黃宗羲還常常上書坊來打個轉兒。至於周、雷二人,則聽說還關在牢里,如此而已。張自烈見打聽不到更多消息,便回過頭去,望著黃宗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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