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皇上執意不肯懲處朱統,那就是明擺著要逼姜居之和高研文去職了!」錢謙益一邊向前走,一邊心神不安地想。這時,他已經跟著文官的隊列從東掖門進入了紫禁城,並沿著規定的路線,緩緩向奉天門走去。在與他遙遙相對的另一邊,則行進著從西掖門入朝的武官隊列。
眼下,天色已經開始放亮,周遭的景物漸次變得清晰起來。黃色的琉璃瓦頂,紅色的宮牆,以及漢白玉石雕砌的丹墀、御道和拱跨在內金水河上的五龍橋,都一齊在宿霧漸消的天穹底下,顯現出各自的姿采。由於自四月底以來,皇城裡一直在大興土木,進行翻修,原來凋敝殘破的這座「帝王之居」,已經很大程度恢複了舊觀,重新呈現出昔日莊嚴宏偉的氣象。
不過,錢謙益根本沒有注意這些。因為關於高、姜二人的可能去職及其後果,有如擺脫不掉的夢魘,正越來越駭人地佔滿了他的心胸。「啊,眼下朝中尚能與馬瑤草抗衡的,就只剩下高研文和姜居之二位閣臣了,要是連他們也立腳不住,還有誰能阻止馬、阮的大肆報復?王覺斯當然不能指望,劉念台出任總憲未及一月,就受到明槍暗箭的圍攻,只怕也難以長久。剩下史道鄰遠在揚州,不僅鞭長莫及,而且連請求入朝奏對也不獲批准。那麼,今後看來就只有任憑馬、阮為所欲為了!逆案重翻、閹黨復振的局面,看來也是不可避免的了!」一想到自己將要重新落到天啟年間那種恐怖境地,而且以自己如今在東林派中的觸目地位,下場可能比上一次更加可怕和悲慘,錢謙益就不由得寒毛直豎,打心裡往外發起抖來。
就這樣,錢謙益被噩夢般的懸想纏繞著,精神恍惚地來到奉天門的丹墀上,由於魂不守舍,在排班時幾乎出了錯。虧得顧錫疇在旁邊輕輕扯了一把,他才驀然清醒,慌裡慌張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
這當兒,一個肥胖的太監已經搖搖擺擺地走到丹墀的邊上,舉起手中的一柄金漆龍頭黃絲凈鞭,「啪——啪——啪——」地一連抽了三下。響亮而清脆的鞭聲,沿著廣闊的矩形庭院遠遠傳送開去,碰到宮牆,又呼嘯著反射回來,使人們的心神為之一凜!於是,大家本能地屏住氣息,一齊向奉天門舉起朝笏,微微躬下身子,靜候皇帝的駕臨。
在紫禁城裡,被稱為「門」的這座建築,自然要比它的主體——奉天、謹身、華蓋三大殿的規模狹小許多,但它照樣有著重檐的琉璃瓦頂、長長的白石丹墀和寬大的門廳。所以除了隆重的大典之外,日常朝會一般都安排在這裡舉行。現在,錢謙益就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從低壓的眉毛底下,默默窺視著門內的動靜。由於先前那種恐懼又開始來煩擾他的心,有片刻工夫,他忽然很想瞧瞧馬士英有什麼表情。但是馬士英站在隊列的最前頭,而且背朝著這邊,使他無法看見。隨後他又想望一望馬士英的得力幫手——性情兇橫的誠意伯劉孔昭,於是把眼睛溜向站在西邊的一排隊伍。可惜,沒等他從那一長列頭戴朝冠,前襟的補子上綉著獅、虎、熊、彪一類圖案的武臣中找到那個煞星,門廳里就響起了腳步聲,由翰林、中書、科、道官各四員擔任的「導駕」,一步一步地倒退著,從漆雕盤龍屏風後轉了出來。接著,一群身穿玉色妝花過肩蟒衣的太監,簇擁著一頂棕轎,邁著莊嚴的步子緩緩出現了。坐在棕轎上的弘光皇帝,今天戴了一頂翼善冠,身穿盤領窄袖黃龍袍。他那張又白又胖的、年輕的臉孔,顯得悶悶不樂,一雙小圓眼睛也凝聚著遲滯、茫然的光芒。起初,這副神色曾經使錢謙益感到寬心。因為與已故的崇禎皇帝相比,這位新主子顯然不屬於那種精明、苛刻、睚眥必報的人,這一點,對自己日後的處境,可以說十分重要。然而漸漸地,他又擔心起來,因為新皇帝缺乏主見,而且分明一味倚賴馬士英,這就使得後者的權力,無形中大大膨脹起來。錢謙益也聽人說過,起初皇帝還不是這樣子,有一次甚至試圖罷斥馬士英,後來,大抵是受了身邊那些親信太監的包圍擺布,結果乾脆什麼也不管,只顧躲在後宮中同妃嬪們飲酒、看戲,變著法兒取樂。那意氣看來是愈來愈消沉了。
「入班行禮!」一聲洪亮的臚唱驀地響起,吃了一驚的錢謙益微一抬頭,發現皇帝已經坐到了御座上。他連忙收斂心神,斜盯著站在皇帝旁邊的一個校尉手中的小羊角燈,同百官一起,按燈的起落升降,行起了三拜一叩首的常朝禮。
「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等大家禮畢站起,重新站好了班之後,鴻臚官又一次高聲傳唱說。
話音剛落,從文官的班中馬上走出工部侍郎高倬,接著又走出工部尚書何應瑞和工科給事中李清。這三位主管財政的官員全是向皇帝叫窮的。因為本月十三日,弘光皇帝在河南逃難期間失散了的母親——也就是當今太后,終於被人訪到,並送來了南京。這自然是大喜事。於是照例得按最高規格來布置她居住的「西宮」,還得準備賞賜用的金銀珠寶。兩項開銷一算下來,需要好幾十萬兩銀子。目前國庫已經十分拮据,光是各地的軍餉,就欠了上千萬;加上江南遭遇百年未有的大早,不少河流湖泊都幹得見了底,明年的財政已經肯定沒有改善的指望,只會更糟。所以三位工部官員懇請皇帝節省,收回成命。但是這個請求沒有得到准許。三位官員只好掛著一臉的苦相,垂頭喪氣地退了回來。
接著是顧錫疇根據禮部的職責,請求為北京殉難諸臣賜謚。因為隨著失陷在北京的明朝官員紛紛逃回,關於三月十九日之變後,諸臣不屈殉難的情況已經大體調查清楚,計有文臣二十一人、勛臣二人、戚臣一人。為了表彰他們的氣節,理應賜予美謚,由其家鄉分別舉行祭葬儀式。為此,禮部已經開具名單,送呈皇帝審批,因為未見下文,所以顧錫疇再次提出來。這件事,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據皇帝說,名單已經過目,不久就發回禮部。於是顧錫疇滿意地退回班裡。
接下來,還有幾位官員啟奏了一些別的事。其中包括太監帶領棍徒,滿城搜選淑女那樁「可議之舉」。錢謙益由於或則已經聽說,或則與己關係不大,也就沒有留心去聽,只默默地繼續掂量起姜曰廣、高弘圖可能去職的後果。「嗯,不成,回頭我得去見一見他們,勸他們無論如何一定得留下!」他想。因為像高、姜二人這種辭職,估計皇帝照例會「溫旨慰留」,他們只要肯順水推舟,繼續留任也沒有什麼不合情理。「不過,為保險計,皇上這邊最好也使點勁,促一促?」這麼想著,錢謙益就抬起頭,打算出班奏上一本。然而,尚未移動腳步,一道森然的目光已經直刺過來——那是他剛才沒找著的誠意伯劉孔昭,正從對面的武官隊列里,惡狠狠地朝他盯著。錢謙益心中驀地一震,連忙自動地收回目光,恭順地低下頭去。
這時,一位紗帽青袍的官員已經大步走了出去,跪在皇帝面前,朗聲說:
「微臣袁彭年啟奏陛下:日前鎮國中尉朱統疏劾輔臣姜曰廣謀逆七大罪,俱屬有名無據,捕風捉影,理應嚴譴。且祖宗之制,中尉有所奏請,必須先具啟呈親王參詳可否,然後給批齎奏。若謂朱統現於吏部候選,則應與外吏等同,一應奏章,須從通政司封進。今他另委私徑,直達御前,干紀亂制,望聖上嚴加禁戢!」
袁彭年剛剛說完,另一位官員也奮然出班,伏地啟奏說:
「袁彭年所奏,臣以為甚是。朱統特參姜曰廣,污及家庭曖昧,含血噴人,不顧拔舌。如此不駁,朝廷設立言官何用?臣願冒死以請!」
錢謙益剛剛看清那個人是吏科給事中熊汝霖,並為他的奏辭比袁彭年更激烈而感到又驚又喜時,通政司使劉士禎深沉而憤慨的聲音緊接著又響起來:
「陛下,據微臣所知,輔臣姜曰廣勁骨戇性,守正不阿。居鄉之期,皆有公論。朱統是何人物,竟敢揚波噴血,掩耳盜鈴,飛章越奏,不由職司。此真奸險之尤,豈可害於聖世!」
這三位朝臣在同一時間裡,對誣告者朱統——自然也包括他背後的馬士英等人,發起連珠炮似的攻擊,確實造成了一種頗為強大的聲勢,使滿朝文武都為之聳然動容。錢謙益更是暗自寬慰。「嗯,這一次即使辦不了朱統,姜、高二位大約總要給留下來了!」他想,膽子隨即壯起來。於是轉過臉去,報復地望了站在對面的劉孔昭一眼。然而,出乎意料,劉孔昭眯縫著眼睛站著,臉上掛著微微的冷笑,對於袁彭年等人的抗辯,似乎毫不在意。錢謙益不禁又是一驚!
這時,丹墀上出現了暫時的寧靜。沒有人再出來加入駁奏。大概覺得前面三位朝臣的火力聲勢已經不小,再多的人加入,就會造成圍攻脅迫聖駕之嫌。所以大家只是一齊注視著御座上的皇帝,等候聖裁。
還在三位朝臣啟奏的當兒,弘光皇帝就頻頻把視線轉向站在他右邊的親信太監田成、李永芳,彷彿在徵詢他們的意見。這會兒,他一聲不響,白胖的臉上依然是一派厭倦和茫然的神色。直到大家等得有點心焦時,他才轉動一下粗短的脖子,悶悶不樂地開口說:
「朕自有決斷,卿等不須多言!」
皇帝的旨意,是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