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戲女客柳如是恃貴,興黨獄周仲馭蒙冤 喬裝探獄

關押周鑣、雷祚的監獄,坐落在一片小土坡後面。那裡環境荒僻,戒備森嚴。三位社友來到土坡邊上,就下了驢子。吳應箕把一小包銀子交給周順,又低聲吩咐了幾句。等周順向監獄走去,他就朝黃、方二人做了個稍候的手勢,徑自走到一棵禿了頂的大樹下,把雙手叉在腰間,向四下里眺望。

這時,天已近午。被一層薄翳蒙住了的秋日陽光,透過交織在頭頂上的枯枝,在地上勾畫出許多模糊凌亂的影子。四下里靜悄悄的,靜得令人心頭髮緊。由於自五月初以來,滴雨未下,以致八月未過,滿坡的野草就像進入了深冬時節似的,整片地衰萎了。如今,那根根灰褐色的枯梗,迎著從玄武湖那邊吹來的干風,瑟瑟地抖動著,看上去,就像長在病牛背上那稀稀落落的寒毛。

「次尾兄,既然周介生向闖賊上表勸進之事,乃徐澤商生造之辭,那麼總須向朝廷力陳緣由,分剖明白才是!」方以智跟了過去,沉思地建議說。

吳應箕哼了一聲:「分剖明白?談何容易!就連兄這等並無實據之事,都至今不讓說清楚,又何況周介生?」

「那、那麼仲馭豈非不能救了?」

「能不能救,也只有走著瞧罷了!」吳應箕心煩地說。頓了頓,又斜著眼睛,冷冷地望著方以智:「夜長夢多,待會兒見得著周仲馭便罷,見不著時,兄也不必理會了!」

說完,看見方以智低著頭不吱聲,他就背轉身,隨手扯下一根枯樹枝,在手中噼噼啪啪地拗折著,不再開口了。

小半晌之後,周順走了回來,後面還跟著一個獄卒模樣的精瘦漢子。那人顯然認識吳應箕,因為一雙倒吊在八字眉下的細長眼睛,老遠就發了亮,而且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一下子跪倒在吳應箕跟前。

「恩公在上,多時不見,好教小人思念得苦!小人給恩公請安!」說著,畢恭畢敬地叩下頭去。

「嗯,怎麼樣?」等獄卒站起來,向方、黃二人也行過禮之後,吳應箕開門見山地問。

那獄卒應了一聲,轉動腦袋,朝四下里看了看,這才湊近來,壓低聲音說:「恩公要見這兩位朋友,昨日張團頭已經親來傳話與小人。非是小人啰唆,皆因上頭有交代,說這兩人是朝廷要犯,著令別關一處,不許與其他人犯相混。外人探視,亦一概不準。小人受恩公大德,便是舍卻性命,也難相報。唯是監內其餘兄弟,怕擔干係,因此為難……」

「這兩人我今日一定要見!」吳應箕打斷他,斬釘截鐵地說,「你替我設法,須多少使費,只管拿去!」說著,他伸手從食籃里摸出一包銀兩,拋了過去。

那獄卒「哦、哦」地亂搖著手,接住銀子,馬上雙手送了回來:「恩公莫要錯會小人之意。小人再不識好歹,也不敢要恩公的錢鈔!監里兄弟雖則為難,礙著小人薄面,畢竟是肯了。卻有一件計較在此:恐防進去的人多,被稽查撞見,三位相公只好進去一位,且須換過這身衣裳。也知十二分褻瀆恩公,其奈實迫處此,萬祈恩公恕罪,通融則個!」

說完,他就把隨身攜來的一個包袱打開,裡面原來是一套獄卒的衣褲,外帶一頂紅黑帽子。

三個朋友見他說得懇切,不由得面面相覷。無疑,在此之前,吳應箕已經估計到此行不會太順利,所以才特地通過他在三教九流中的朋友,來打通關節。沒想到仍舊只能辦到這麼個地步。雖說馬士英打算最終如何處置周、雷二人,目前還不大清楚,但光憑這種戒備森嚴的架勢,已不難明白事情絕不會輕易了結。所以黃宗羲首先緊張起來,搶著說:

「既然如此,煩二位社兄在此等候,待弟去去便來。」

說著,就要去撿地上的衣褲,卻被吳應箕一伸手,攔住了。

「阿七,」他回頭向獄卒說,「若是三人一道進去不便,那就替換著,分三趟進去,可使得?」

「這個……」阿七眨眨眼睛,現出為難的樣子,「若是恩公早到一個時辰,這等變通本來也使得。只是今日這事,裡面的兄弟是覷著本官不在監里,擔著干係應承下的。這會兒本官只怕就會回來,若給撞見……」

「好,那就罷了!」吳應箕斷然一揮手說。但是,他也不讓黃宗羲去拿地上的衣褲,卻朝方以智做了一個手勢:「密之,你去!」

「啊,弟、弟去?」方以智顯然感到意外。

「怎麼讓他去?該去的是我!讓我去!」同樣感到意外的黃宗羲,忍不住挺身爭辯。

吳應箕卻不回答,只管朝方以智擺手:「密之,快點!你不是要見周仲馭么?快去呀!」

「這……」方以智望望地上那一套獄卒衣褲,又望望茫然不知所措的黃宗羲,仍舊遲疑著。

吳應箕生起氣來:「還磨蹭什麼?你到底去不去?說呀,去不去?」他大聲催促說。

「好,那麼弟就去!」這麼決然答應了之後,方以智就不理會黃宗羲,管自快手快腳地脫下直裰,換上那一身黑色衣褲,然後跟著阿七,匆匆朝監獄走去,轉眼就消失在土坡後面。

也就是到了這時,黃宗羲才清醒過來,並因吳應箕橫蠻無理的安排,而變得怒不可遏。

「你、你這是搞什麼鬼名堂?」他咬牙切齒地質問,只是由於最後一點理智的約束,才沒有在這種地方大嚷起來,「你憑什麼不讓我去?卻讓他去!他算什麼?啊?他算什麼!一個被馬老賊的淫威嚇得躲在天界寺,動都不敢動,什麼都不做的懦夫!他憑什麼先進去?你說,憑什麼!」

吳應箕一聲不響,只冷冷地望他一眼,轉身走了開去。

像給反扇了一巴掌似的,黃宗羲不由得一呆。但隨即,那燃燒著的怒火就更加狂暴地噴發起來。他猛地向前沖了兩步,打算揪住對方的衣衫,追問個明白,然而剎那間,又改變了主意。

「好,好!既然如此,那你們就自己擺弄去吧!我什麼都不管了,散夥!」

說完,他轉過身,咚咚咚咚地向驢子走去。

「站住!」走出四五步之後,忽然從身後傳來了吳應箕冷冷的聲音,接著,聽見對方向自己走過來。黃宗羲略一遲疑,氣哼哼地站住了。

「好,現在我來告訴你。」當兩人重新面對面的時候,吳應箕陰沉地盯著他,說,「你知道么,方密之是冒著絕大危險來的——因他前些日子撰了一部《忠逆定案》,將陷賊時的見聞經歷,詳列其中,被巡城御史王孫蕃在坊間搜得,說他私撰偽書,擾亂是非,因此請旨將他逮問。密之今日接到陳卧子的密告,本擬即刻出逃,因得知周仲馭被逮,生死未卜,才決意冒死同來,意在一訣。你說,該不該先讓他去見?」

黃宗羲睜大眼睛,驚疑地聽著,心中不由得再度緊縮起來。他萬萬沒想到,營救周鑣、雷祚的事情還全無眉目,忽然,又捅出方以智的婁子!他更沒想到,即使在這種情勢下,方以智還堅持前來探視周鑣他們。有一陣子,他覺得應當說上幾句關注的話,但終於又放棄了這種打算,只咬緊嘴唇,頹然垂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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