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戲女客柳如是恃貴,興黨獄周仲馭蒙冤 逆案順案

正當董小宛在柳如是那裡陷入困境的時候,冒襄也懷著煩躁而又躊躇的心情,同錢謙益、楊文驄周旋著。不過,他的處境要好得多——董小宛至今還在忍飢受渴,而外間的花廳里,三張酒肴豐盛的食案已經按品字形的格局擺開,賓主之間,也到了酒過三巡的當口了。

對於今日的約會,冒襄本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無非是董小宛在耳邊念叨得多了,加上他自己也覺得不如早點還卻這筆人情債,才決定登門拜謁。然而,今天早上,正當他準備動身的時候,卻碰上陳貞慧和侯方域意外來訪,並告訴他周鑣和雷祚被捕入獄的消息。據說,周鑣是由於堂弟周鍾在北京時投降了流賊,給李自成寫過《勸進表》,因此罪當「連坐」;而雷祚則是在南都議立新君期間,曾倡言福王「七不可立」,被認為罪大難容,必須追究。對於周、雷二人,陳貞慧和侯方域雖然沒有好評,認為他們為著把持社局,不惜以種種卑劣手段排斥陳貞慧的正確主張,留都的局面鬧到今天這種地步,他們其實也有責任。不過,逮捕周、雷,顯然是馬士英之流圖謀徹底搞垮東林、復社的第一步。其真正目的,在於藉此為由牽連一大批正人君子。如不及時制止,更大規模的迫害只怕就會接踵而至。所以,無論是為了東林、復社,還是為了江南大局,陳、侯二人認為,都必須儘快設法營救周鑣和雷祚。對於這個變故,冒襄先是大吃一驚,接著也緊張起來。聽說周、雷是給錦衣衛捕去的,他便想起父親過去的一位門客,名叫鄭廷奇的,如今在錦衣衛任校尉班頭,於是馬上同陳、侯二人出門,前去拜訪,請鄭廷奇暗中關照,儘可能少讓周、雷吃苦頭。隨後,他們在商量中又想到,次輔王鐸為人恭順隨和,無黨無派,目前頗得皇帝寵信。如果肯出面說話,事情說不定有轉圜的希望。不過,復社諸生與王鐸沒有什麼來往,倒是聽說錢謙益同他氣味頗為相投。所以,趁著冒襄今日正要前去拜謁,請錢老頭兒從中斡旋的差事,便也由冒襄包了下來。陳貞慧和侯方域則又匆匆尋訪別的關係去了……

現在,冒襄就是懷著這一份心事,坐在宴席之前。以錢謙益同東林的關係,冒襄本來也不難於開口。誰知,席上偏偏還有一位楊文驄。眾所周知,此人乃是馬士英的妹夫,雖說平日為人不算太壞,但像眼下這麼重大的一樁機密,冒襄就不得不加意提防。為了不走漏風聲,弄巧反拙,所以直到此刻,儘管心中頗不耐煩,他仍舊只能裝作沒事的人一樣,默默地聽錢謙益和楊文驄海闊天空地閑聊。

「哎,牧老,」楊文驄眯縫著小眼睛,興沖沖地問,「自從闖賊逃出北京,許多當初陷於賊手的舊友,都已相率南還,唯獨龔孝升至今未有音訊,不知牧老可有消息么?」

錢謙益搖搖頭:「沒有。不過,其實又何止龔孝升,像陳百史、曹秋岳那些人不是也無消息么?哼,這些人機靈得很!他們既然曾經降賊,想必知道南來也難逃公論,只怕索性遠颺深匿,或者竟學洪亨九、馮琢庵的樣,改事東虜也未可知。這種人,又想他做什麼!」

「弟本來也不想他,只是聽人說,他變節降賊後,有人曾問他何以如此,他竟說:『我本欲殉節,其奈小妾不肯何!』所以弟倒想問一問他是否果真如此。」

錢謙益哼了一聲:「他的如君,不就是舊院的顧眉么?若是別人,弟倒不敢妄測,若是眉娘,卻決然不會!八成倒是龔孝升自己貪生畏死,無以自解,卻推到妾婦身上!」

「噢?不知何所據而云然?」楊文驄好奇地睜大眼睛。

錢謙益沒有馬上回答。他微笑地拈著鬍子,瞧瞧楊文驄,又瞧瞧冒襄,現出欲言又止的樣子。末了,他說:

「此事不足為外人道。不過兩位都不是外人,所以弟也無妨說說,聊當席上的談資——說來這還是崇禎七八年間的事。其時眉娘年方十七八。一日,余中丞將她召至家中侑酒。適逢黃石齋在座。諸客見石齋平日言談動靜,俱嚴守禮法,便暗中相約,要試他一試,於是合力將他灌醉,扶入密室之中,又命眉娘盡弛褻衣,與之共卧榻上……」

「啊,是盡弛褻衣?」楊文驄笑嘻嘻地問,他顯然來了勁,一雙小眼睛也怪樣地閃爍起來。

錢謙益一本正經地「嗯」了一聲,接著又說:「其後,諸客便反鎖門戶,以待消息。據說,夜半時,眉娘見石齋酒醒,便昵近之。誰知石齋只搖搖手,便轉側向內,酣然睡去。眉娘推他不醒,只得作罷。及至到了四更時分,石齋已醒,轉面向外。這一次眉娘卻佯裝熟睡,復以體膚偎傍之。誰知石齋仍一無所動。未幾,又復酣睡如初。直至翌晨,眉娘披衣而出,具言夜來情狀,諸客方始嘆服石齋之定力。」

說到這裡,錢謙益就停住了,伸手去拿案上的酒杯。正聽得入神的楊文驄怔了一下,遲疑地問:

「哎,只這件事,又何以見得眉娘必不會阻攔龔孝升殉節?」

錢謙益呷了一口酒,抹了抹鬍子,這才微微一笑說:「可是,眉娘當時還說了一句話,端的是奇極,峻極!她向諸客說:『公等為名士,賦詩飲酒,可謂極盡人間快活;唯是將來為聖為佛,成忠成孝的,卻是黃公!』試想,她以一介北里煙花,而能明辨此理。當闖賊入京時,龔孝升倘若真箇決意殉節,她又豈會力持不許之理!」

錢、楊二人談得津津有味,冒襄在旁邊聽著,卻感到越來越沒有意思。這種對某人何以失節的探究,如果說,早在北京失陷的消息傳來之初,他還會有點好奇的話,那麼,如今卻不同了。是的,那時他于震驚和悲憤之餘,一心只想立即趕到南京來,投入救亡圖存的抗爭中去。就連舉家逃難那十天半月里,他都感到焦急難耐,氣悶異常。現在,他終於如願以償了。可是結果又怎麼樣呢?且別說跟隨史可法北上巡視期間,那些令人髮指的所見所聞;就拿南京城裡的情形來說,竟依舊是一派歌舞昇平、醉生夢死的景象。如果說,也有什麼緊張氣氛的話,就是朝中兩派的鬥爭正在愈演愈烈,大有決心拼個你死我活的勢頭。「啊,難道是我離開得太久,對社局生出了隔膜之故?」冒襄不安地、煩悶地想,「可是,以建虜給史公的那封狂妄傲慢的來書而觀,他們的虎狼之心,實在已昭然若揭,就是打算入主中國,逼我江南臣服於他。對於這種不知禮義忠信為何物的化外夷狄,莫非朝廷還以為可以高枕無憂,而不須急謀應付之策么?莫非當朝的大老們,包括皇上,還以為可以就這麼混下去,斗下去,而根本不知道,一旦建虜打過來,大家全都得完蛋?」正是這種巨大的恐懼,使冒襄感到深深的憂慮和苦惱。而當看到錢、楊二人還在那裡嬉笑自若地高談闊論,這種內心的困擾就轉化為強烈的不滿,乃至惱恨了。

「龍老,」他突然問道,由於在今天的場合里,不便向主人發泄,他就轉向了楊文驄,「目今朝廷新立,天子聖明,正是才高捷足者先登之時,何以龍老這番起複,止得一部曹之職,未免過屈,令人好生不解!」

楊文驄是兩個月前,以兵部主事起用的。官居正六品,比起他的親戚——總督漕運的鳳淮巡撫田仰來,可是低了一大截。此刻,他正同錢謙益談得高興,冷不防聽冒襄這麼詢問,倒怔了一下,回頭疑惑地望著,沒有回答。

冒襄接著又說:「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現今令親馬瑤草貴為當國,位極人臣。有這麼一座大靠山,龍老之擢升,不過易如反掌,何以竟延宕至今?」

「嗯,此事弟也甚覺不解。以龍老之高才,正應大用才是!」錢謙益也一本正經地接上來。他顯然沒有聽出冒襄的譏諷之意。

楊文驄眨眨小眼睛:「這個……」

「莫非,」發現什麼時候都左右逢源的好好先生紅了臉,冒襄感到一種惡意的愉快,「莫非馬閣老不以龍老與我東林復社來往為然,所以不肯援手?倘如此,往後牧老與晚生倒該避嫌才是了,哈哈!」

楊文驄搖搖頭:「不是。」停了停,又吞吞吐吐地說:「不瞞二位,弟之員外郎之任,日內便要發表了。」

員外郎是正五品,在部中已列入重要官員一級。所以錢謙益馬上改容拱手,恭賀說:「噢,如此可喜之事,龍老何不早說?也好讓弟等高興高興呀!」

楊文驄苦笑一下:「不過,弟已向部里呈文,堅請外放了!」

「哦?」正準備舉酒相敬的錢謙益停止了動作,驚訝地問,「如何放著舒舒服服的京官不做,兄竟堅請外放?」

冒襄也冷笑著接上來:「是呀,雖說京師險地,為官不易,不過有馬閣老給龍老撐腰,這京師豈止不險,直是無波之銀漢,入閣之坦途呢!」

這一次,挖苦的口氣更加明顯,連錢謙益也為之一怔。但楊文驄卻沒有著惱。他紅著臉,低聲說:「正因有他在,所以弟才堅請外放。」

「什、什麼?」莫名其妙的錢謙益顯然疑心自己沒聽清,側著耳朵追問。

楊文驄卻沒有再回答。他舉起酒杯,湊到唇邊,隨即又放下了。一種憂鬱、苦悶、頹唐的神色越來越分明地從他的圓臉上顯現出來。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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