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戲女客柳如是恃貴,興黨獄周仲馭蒙冤 苦遭戲弄

客人姍姍來遲,使女主人很不高興。然而柳如是不知道,還在桃葉河房裡等候出門的董小宛,此刻更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說來也真不湊巧,今天早上,正當她同丈夫打扮穿戴停當,準備上路的時候,偏偏碰上了陳貞慧和侯方域突然來訪!當時董小宛見時辰還早,加上陳、侯二人都不是尋常客人,便懂事地退進內室去,安心等候。「今日是有約在先,冒郎自然懂得該怎麼做,不會讓客人耽擱得太久的。」她一邊走向妝台,一邊安慰自己說。她對著鏡子,把臉上的化妝,再次細細端詳了一番,對不盡滿意之處,重新作了修整,然後拿起一本《香奩集》,耐著性子讀了一二十首。結果,卻看見紫衣走進來報告說,少爺同客人一道出門去了,上哪兒去,也不知道。董小宛才感到事情有點不妙。

說實在話,今天前去拜見錢謙益和柳如是,就董小宛而言,是盼望已久的一件大事。因為她不會忘記,這兩位都是自己的大恩人。當初她在蘇州半塘,被兇橫的債主們綁架,鬧得受冒襄之託前去迎取她的劉履丁也束手無策。如果不是錢、柳二人慨然出面,替她調停,她同冒襄的這段姻緣,只怕就會最終化為泡影。更令董小宛感動的是,事後錢、柳二人還特地在虎丘的樓船上擺下宴席,並請來一班當地的名流,替她風風光光地把酒餞行。所以,對於兩位恩人,董小宛內心的一份感激,確實是難以名狀的。這一次來到南京,聽說錢、柳二人也在,她真是又驚又喜,馬上催著丈夫帶她前去拜見。「是的,這一輩子,也許我都無法報答了。但多向恩人請上幾次安,叩上幾個頭,總是辦得到的!」激動之餘,她含著眼淚,不止一次叨念說。現在,這一天總算盼來了,誰知到了出門的一刻,卻碰上了意外的耽擱,這怎不叫董小宛又擔心,又著急?

然而,著急歸著急,她卻足足在河房裡等了一個多時辰,才盼到冒襄回來。董小宛本想問問是什麼事耽擱了這許久,但看見丈夫沉著臉,顯得心事重重,她就到底沒敢開口,只是趕緊招呼冒成和紫衣,帶上禮物,跟著丈夫出門。在午時又過了一半的當兒,匆匆來到位於洪武門內的錢謙益官邸里。

現在,代主人出來迎接的顧苓、孫永祚已經相讓著,把他們引到花廳。看見錢謙益身穿公服,正站在滴水檐前等著,冒襄立即趨步上前,一邊行著禮,一邊說:「小侄因臨時為他事所阻,拜謁來遲,有勞老伯佇候,萬分不安,敬祈恕罪!」

「噢,賢侄何出此言?今日之會,乃是相知敘舊,本不須拘禮。賢侄自應了卻正事,再來不遲!」錢謙益擺出寬宏大度的樣子,微笑著說,「何況又有龍老在此,使學生得聆快談高論,竟全不覺日影之移呢!」

「還望老伯寬恕!」冒襄再一次表示道歉,然後,又同楊文驄行禮見過,這才招呼董小宛上來,拜見主人。

董小宛早已準備著。她立即移動腳步,走到錢謙益跟前,雙膝跪下,畢恭畢敬地叩下頭去。

錢謙益「呵呵」地謙遜著,連聲吩咐不必多禮。待董小宛拜完四拜,請過安,重新站起來,他就轉向冒襄,微笑說:

「賤內河東君許久不見宛娘,思念得緊,適才已著人出來打聽過幾次。不如這就讓宛娘進去,先見上一見,也免得她懸望。」

「哦,理當如此。便是小侄,也正欲著她前去拜見!」冒襄立即表示同意。

董小宛自然巴不得這句話。於是,趁著錢謙益往內宅傳話的當兒,她趕緊朝楊文驄,還有顧苓、孫永祚一一行過禮。等一位媽媽從屏風後轉出來,她就立即帶上紫衣,相跟著,向內宅走去。

「啊,要見到如是姐姐了,馬上要見到她了!這可多麼好,多麼難得!」她興奮地、心忙意亂地想,「快兩年沒見,不知姐姐可好?無疑,錢老爺如今終於起用,當上了大宗伯,她總算揚眉吐氣了!這是好人終歸有好報,神明護佑著呢!哎,高興,我真替她高興!只是今天我卻來遲了,讓主人久等了。這可不好,真的不好!幸虧錢老爺並不責怪,要不……」

董小宛一邊想,一邊匆匆向前走。她走得那樣快,想得那樣專註,以至根本沒有留意那位姓李的媽媽領著她走過了幾道門,轉了幾個彎,也沒有分神去打量周遭的景物房舍。直到眼前驀地一亮,發現已經置身於一爿寬敞的花園裡,她才回過神來。

這正是柳如是花了不少心思收拾布置的那個後花園。時近深秋,園子里的花草樹木,雖說已經不似春夏時節那樣繽紛繁茂,但由於天氣尚暖,加上還有好些高松古柏在那裡撐著場面,所以看上去依然鬱鬱蔥蔥。何況,在那錯落聳峙的山石旁,以及欄邊、水畔,主人還特意添置了一盆一盆的菊花,那些黃白各異,姿態雜出的花朵,正迎著晴和的陽光粲然怒放,更使滿園子平添了一派別樣的生機。不過,即便是這些,董小宛眼下也無心觀賞。她跟著引路的李媽,沿著蜿蜒曲折的磚嵌小路走了一陣,來到一個綠樹蔭蔽的小土坡前,忽然聽見,上面隱隱傳來了清脆的笑聲。「啊,如是姐姐!這麼說,如是姐姐就在上面了!」董小宛頓時興奮起來,不待李媽帶領,她就沿著石階拾級而上,並且一直朝著剛才傳出笑聲的方向——一座八角亭子走去。

這是一座挺寬敞的亭子,黑褐色的立柱,硃紅色的雕欄,當中一張圓石桌,外帶幾個可供歇息的石坐墩。如今,桌面上零亂地擺滿了杯、盤、碗、盞,以及許多吃剩了的水果、點心、瓜子之類,地上還遺落下一條茜紗汗巾。然而,奇怪的是座位上空蕩蕩的,不僅沒有柳如是和她的女客們,就連侍候的丫環,也全都不見了。只有幾隻麻雀,在碗盤之間跳躍著,匆忙而又警覺地啄取著無人看管的食物,一旦發現董小宛走近,它們就發出一聲短促的啁啾,撲扇著翅膀,飛上綠樹枝頭去了。「咦,剛才我分明聽見她們在說話的呀,怎麼轉眼就不見了?」董小宛迷惑地想,不由得轉動身子,向四下里尋找。

這時,李媽已經跟了過來,看見這種情景,也怔住了:「莫非——莫非我家太太和客人坐膩煩了,都到園子里散心耍子去了不成?」她猜測說。

「可是,我們一路上來,怎麼沒碰著?」紫衣在旁邊提出疑問。

「哦,姑娘有所不知,這亭子後面還有一條路,我家太太想必從那兒下去了。」

董小宛連忙說:「那麼,就煩媽媽領路,我們去尋她們便了。」

等李媽移動腳步,她便同紫衣照舊跟著,繞過亭子,從那另一道石階下了土坡,開始沿著花園裡的路徑,四處尋找起來。

也就是到了這時,董小宛才發現,這花園雖不算頂大,布局卻頗為別緻。特別是靠東這一邊,迴廊套著迴廊,假山疊著假山,加上樹木牆籬的遮隔,人走進裡面,十步八步之外,往往就不見蹤影,所以尋找起來,還挺不容易。她跟著李媽轉了好一陣子,始終沒有發現柳如是的去向;後來碰上了一個小丫環,告訴她們,柳太太領著客人到惜羽軒瞧丹鶴去了。她們才急急趕了過去。

來到惜羽軒,卻又沒有見著。據養鶴的女僕說,柳太太離開已經有一陣子,影綽綽聽得,說是去觀魚什麼的。李媽一聽,不敢耽擱,趕緊領著董小宛往回走,半路上向左一拐,過了一道石砌的板橋,又折向左首,從一道復廊轉過去,這才看見一小爿平地上,嵌著一方碧綠的水池,四面圍著石蓮柱欄杆。水池裡,一群金魚正在悠閑地游來游去。在正午陽光的照射下,它們那硃紅色的鱗片顯得分外鮮艷悅目。然而,令董小宛失望的是,即使在這裡,也仍舊沒有柳如是等人的蹤影。這當兒,她額上已經冒出了點點汗珠,兩條腿也又酸又軟。加上從早上至此,幾個時辰未曾進食,肚子也有點咕咕作響。看見水池旁邊設有石凳,她就走過去,一屁股坐了下來。剛剛抹了一把汗,她忽然又想到:自己今天已經來遲了,如果不趕快找到主人,豈非更加於禮有失?「哎,別忘了,如是姐姐是你的大恩人,怎能累一點就生出怠慢之心!」這種自責一閃現,她頓時鼓起了勁,重新站起身,招呼李媽和紫衣,打算繼續上別處尋找。

「哎,好了好了,可算找著了!」李媽忽然叫起來。由於高興,她那雙眯著的老眼裡閃出異樣的光彩,滿臉皺紋都隨之抖動起來。

董小宛迅速回過頭去,緊迫的心情一下子變得鬆弛了。因為她看見卞賽賽、惠香、馬婉容,還有一位不認識的中年婦女,正從池子對面的一座小軒里走出來。

「自然,如是姐姐是同她們在一起的,那麼,我就要見到她了!」驚喜之餘,董小宛不由得睜大眼睛,竭力在人叢中尋找,同時興沖沖迎上去,招呼說:

「幾位姐姐,原來你們在這兒,卻教妹子……」

「噓——」對面幾個女人搖著手,一齊制止她,臉上的神色顯得既鄭重,又神秘。

董小宛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咽住了。

「怎麼?」她走近去,疑惑地低聲詢問。

「如是姐姐適才多飲了幾杯酒,困了。這會兒正在軒里睡著呢!」惠香說,表情有點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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