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軟硬兼施清廷通牒,驕橫不法鎮將逞凶 演劇懲奸

冒襄來而復去,聚集在露台上的社友們自然不會知道。而且,他們此刻的心情也同冒襄大不一樣。特別是黃宗羲,作為今晚這次行動的頭兒,他是那樣的義憤填膺,只懊恨拿不出更有力的手段去抨擊馬士英、阮大鋮這些無恥小人。

黃宗羲是本月初跟隨劉宗周來到南京的。雖說在丹陽期間,劉澤清所派出的刺客到底沒敢加害劉宗周,但是這一事件給予他的刺激依然極其強烈。為著排除異己,政敵們竟然不惜使用如此卑劣狠毒的手段,來對付劉宗周這樣德高望重的老臣,這是黃宗羲所萬萬沒有料到的。他由此也更加痛切地看清,他所憎惡的小人們,到底懷著怎樣一副蛇蠍心腸。如果不把他們徹底剷除,不僅明朝的中興絕不可能,而且會給江南的萬民百姓帶來無窮的災禍。所以,那緊張的一夜過去之後,他就同老師再度商量,把準備送呈朝廷的第二份奏稿,又仔細修改了一遍,使其中的主張更明確,言辭更剴切;待到抵達南京,就由劉宗周立即奏明皇上。本來,黃宗羲估計,以老師在朝野間的威望和影響,這份奏疏儘管不能一下子參倒馬士英,至少也會引起皇帝的重視,有所警醒。然而,他又一次想錯了。雖然馬士英仿照受到黃澍攻擊時的故伎,裝模作樣地又來一番「乞罷」,結果,皇上卻迫不及待地「溫旨慰留」,連絲毫考慮猶豫都沒有。馬士英得了這道護身符,有恃無恐,立即布置反攻。他故意避開劉宗周,而讓無賴王孫朱統出頭,對姜曰廣發起彈劾,除了捏造出一堆諸如任用私人、圖謀篡逆、庇護降賊等莫須有的罪名外,還極其惡毒地誣指姜曰廣「納賄」和「奸媳」。

這份彈章一經傳開,舉朝為之嘩然。給事中熊汝霖、總督袁繼咸都上疏替姜曰廣辯誣,首輔高弘圖更擬旨主張追究朱統誹謗大臣之罪。誰知弘光皇帝不但不主持公道,反而把高弘圖召到便殿,當面呵斥說:「統與朕是一家子,有什麼可追究的!」結果,高弘圖和姜曰廣給逼得沒辦法,只好一齊提出辭職,以示抗議。弘光皇帝雖然表面上不同意,但很快又通過加賜頭銜的方式,封馬士英為「太子太師」,而只封高弘圖為「太子少師」。這實際上把兩人的地位倒轉過來,為馬士英取代內閣首輔的交椅預作準備。

這一連串消息傳來,黃宗羲簡直給氣呆了。「啊,怎麼會這樣?怎麼能這樣!縱然他身為君主,視天下為一己之產業,而不為天下萬民著想,那也應該明白,若果朝廷之上完全不講公道,不顧起碼是非,私恩濫行,公義淪喪,他那個產業又怎能保得住!難道只要他高興,天下之大,都得充作他們私相饋贈的禮品;億萬人的身家性命,都活該被他們隨意斷送么!」他痛苦地、激憤地在心裡大叫。然而,痛憤歸痛憤,現實就是這麼無情地擺在面前。而且,仗著有皇帝的支持,馬士英等人看來將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不,絕不行!只要我黃宗羲還有一口氣在,就要同他們斗下去,不許他們為所欲為!」他咬牙切齒地發誓說。於是,他立即同周鑣、顧杲、吳應箕商量,決定借今晚的機會,再來一個秦淮大會,向馬士英、阮大鋮之流還以顏色,至少要讓對方懂得:留都里還有強大的「清議」存在,他們縱然可以一手遮天,卻休想逃脫公論的譴責。

現在,一切都按照預定的計畫進行著,除了陳貞慧、侯方域二人因為對這麼做持有異議,沒有到會外,其餘的社友在周鑣、雷祚的主持下,齊心合力,把大會辦得很有聲色。人們的情緒已經被激動起來。估計到了明天,今晚發生的一切就會傳遍京城,其影響絕不會在崇禎十一年的《留都防亂公揭》之下。「哼,叫你們知道我復社的厲害!」黃宗羲一邊想像著馬士英、阮大鋮之流得知消息後的狼狽樣子,一邊快意而驕傲地想。

現在,最起勁、最熱烈的高潮已經過去,戲台上的《喜逢春》也演到了尾聲。圍聚在露台前的遊船漸漸稀疏起來。只有中天上的圓月,益發顯得明亮皎潔,它所投下的倒影,在變得空曠起來的河面上晃動著,幻出無數變化不定的光斑。

黃宗羲覺得還未曾盡興,他懷著多少有點惋惜的心情,把目光投向還散泊在附近的二三十隻遊船,希望它們至少再多停留一會兒。當他的視線掠過其中較大的一隻船時,發現有一個縉紳模樣、胸前垂著一把大鬍子的人,正站在艙前的甲板上,扶著船篷,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嗯,這人想必是才來到的,所以……」他不在意地想,一邊繼續移動視線。然而,不知為什麼,他心中忽然一動,不由自主地回眼再望了望。「什麼,阮鬍子?」他頓時一怔,疑心自己看錯了,連忙用手擦了擦眼睛,再仔細打量,一點不錯,那人正是阮大鋮!「好啊,這狗賊鬍子膽大包天,竟敢跑來暗中窺伺,看我不給點厲害他嘗嘗才怪!」他本想站起來,揚聲喝罵,隨即又改變了主意,側過頭,先把他的發現告訴身邊的顧杲。

「怎麼樣,我們把他臭罵一頓,嗯?」他小聲地問,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條大船。

這時,顧杲也認出了阮大鋮。他眼珠子一轉,用同樣的小聲說:「先別驚動他,跟我來!」說完,又轉過身去,朝旁邊的余懷、左國棅和沈士柱嘀咕了幾句。於是,幾個人悄悄地站起身,挨個兒擠出人叢,來到了露台邊上。那兒本來就系著三隻空船,顧杲做了一個手勢,讓黃宗羲同沈士柱上了其中一隻,他自己上了另一隻,剩下一隻則分派給余懷和左國棅。到了這會兒,黃宗羲已經明白了顧杲的用意。他頓時變得既緊張又興奮,沒等招呼,就搶先吩咐艄公:

「快,撐到那邊去,那邊!」

然後,他就睜大眼睛,竭力搜尋消失在別的遊船後面的那隻大船,心裡叨念著:「哎,可別讓他跑了!可別讓他跑了!」

不大一會兒,那隻船重新在月光下顯露出來。阮大鋮還沒有察覺已經被人盯上,兀自扶著船篷,一個勁兒朝露台上張望。面對著這個奸惡小人,仇恨的怒火從黃宗羲的心底熊熊燃燒起來。他捏緊了拳頭,牙齒咬得格格響。等雙方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一丈開外時,他驀地發出一聲雷鳴般的斷喝:

「呔,狗賊鬍子,你來做什麼?」

一連喝叫了兩聲,阮大鋮才回過頭來。起初,他還懵懵懂懂,然而,轉瞬之間,那雙長在掃帚眉下的眼珠子,就因驚恐而睜圓了,全身分明顫抖了一下,本能地往後退去。如果不是站在旁邊的一個隨從及時扶了一把,說不定他就掉進水裡了。不過,由於這麼一傾側,船身失去了平衡,劇烈地搖晃起來。船上的人沒有準備,頓時鬧得東倒西歪,立腳不住。幸虧艄公是把好手,一邊極力扳住櫓,一邊大聲叱喝眾人沉住氣,不要亂動,這才好歹把船穩下來。儘管如此,船上的人也已經狼狽不堪,阮大鋮更是慌得趴在船頭上,連帽子也歪在一邊,直到船身完全平穩了,才敢稍稍抬起頭來。

這當兒,顧杲和余懷那兩隻船也靠了上來,與黃宗羲一道,從三個方向把阮大鋮的船圍在當中。看見那大胖鬍子驚慌狼狽的樣子,他們一齊開懷大笑起來。

阮大鋮起初大約也沒有看見顧杲、余懷他們,待到發現自己有陷入包圍的危險時,他那雙賊忒忒的眼珠子迅速地轉動了一下。沒等僕人過來攙扶,他已經先吩咐了一句什麼。接著,他那隻船就掉轉頭,往斜刺里直搖過去,打算奪路而走。

顧杲和余懷早有防備,兩隻船馬上夾擊過來,把他的去路擋住了。

阮大鋮一聲不響,把手一揮,他那隻船便迅速後退,搖向另一個空當。黃宗羲和沈士柱正守在附近,馬上迎上前。但是只有一隻船,而且比對方的要小,很難攔擋得住。正在著忙的當兒,幸而另外幾位社友也駕著船趕到了,雙方几經碰撞,終於把阮大鋮硬是堵了回去。

這時,趕來助陣的船越來越多,加上看熱鬧的船隻,已經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阮大鋮左衝右突硬闖了幾次,都沒能闖出去。急得他瞪著驚恐的眼睛,扯著嗓子大嚷:

「你、你們要做什麼?啊,要做什麼?」

「做什麼?哈哈,這話該我們問你才對!」大概看見阮大鋮已經無法逃脫,顧杲就不著急了。他站在船頭,微微抬起長鼻子,慢條斯理地說:「你倒說說,你來做什麼?」

「我,我來飲酒、賞月,難道不成么?這秦淮河又不是你們買下的,人人都來得!」也許想著如今不同以往,身後有馬士英那座大靠山,阮大鋮依然口氣很硬。

「飲酒、賞月,怎麼鑽到我們這兒來了?」一個輕快的嗓音接了下來,那是余懷,「也不思量你那一身臭味兒,直會把人生生熏死!」

「咦,莫非你想來看戲?」沈士柱興沖沖的聲音從黃宗羲背後響起,「可巧,這兒正在演《喜逢春》,你那閹賊干老子、乾娘,還有那幫子閹兄閹弟,全都出場了。你自必十分想念他們,打算來同他們敘敘舊,磕上幾個響頭兒,喊上幾聲爹爹媽媽吧?那倒是該當,該當!」

「哈哈哈哈!」聽了這幾句俏皮的挖苦,周圍的人都齊聲鬨笑起來,笑聲中又夾雜著叱罵:

「哼,只可惜他們一個一個,到頭來全都給先帝治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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