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軟硬兼施清廷通牒,驕橫不法鎮將逞凶 中秋遊船

直到八月十六日,也就是中秋節過後的第二天,冒襄和董小宛才抵達南京。

本來,他們打算趕在中秋節前到達。但是由於冒襄被史可法留下,參與起草給清國攝政王多爾袞的複信,所以在揚州又耽擱了兩天。經反覆商量,他們一致認為,清國方面提出的狂妄要求是絕對不能答應的,但考慮到即使謀和不成,也要設法盡量爭取時間,以便做好應付戰爭的準備。因此在複信中如何做到不卑不亢,既表明態度,又避免不必要地刺激對方,確實需要在文字上動點腦筋。複信由那位名叫何亮工的幕僚負責起草,在修改、潤色的過程中,張自烈和冒襄都參與了意見。信中的措辭,可以說是十二分之委婉。其中除了引用許多歷史上的先例,說明弘光朝廷的建立完全合理合法,並沒有違背綱紀禮制之外,特地用了很大的篇幅對清國方面慨然出兵,幫助明朝打垮「大逆不道」的農民軍,表示由衷的感謝;並希望對方能繼續幫忙,以便「合師進討,問鼎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泄人天之憤」。至於對來信中所提出的強橫的要挾,複信中只是說了這樣一段話:

從而完全避開了「決一死戰」的話頭。本來,這種處理方式,冒襄應當是比較滿意的。但是,他也很明白,指望和談取得成功,歸根結底,還得憑藉自身具有令對方不敢小覷的實力。然而,經過這一次北上巡視,可以說,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看清了明朝軍隊的腐敗和黑暗,因此這封複信,不僅沒有使他生出任何信心和期望,相反,整個情緒變得更加灰暗和低沉了。

冒襄內心的這種苦悶,同他坐在一輛大車上的董小宛,無疑是不了解的。相反,由於相隔兩年之後重遊南京的緣故,一路之上,她顯得頗為興奮。這當中,自然也包括她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不再是風塵女子,而是官宦人家的一名寵妾。所以興奮之中,還多了幾分得意,幾分幸福。這種心情使她變得容光煥發,笑靨如花,而且對於沿途所見到的一切,她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驚奇。

「啊喲,相公快看!這麼多趕路的人,都挑著擔子,挽著籃子,想必是過節走親戚的吧?」

「咦,瞧那婦人的衣裳,多古怪!比甲不像比甲,半臂不像半臂——還有那小倌,胖胖乎乎的,真好玩兒!」

「啊哈,那是什麼?一座亭子,裡面站著個人——不,不是人,是塊石碑!這麼說,是孝陵,真的,孝陵到了!」

就這樣,一路上,她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車窗。一會兒,她撒嬌地靠在冒襄身上,一會兒,又把臉貼近窗帘往外張望,小嘴巴子也嘰嘰呱呱地說個沒完,同她在如皋家中那種循規蹈矩的樣子相比,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冒襄默默地望著她,只偶爾回答一兩句,心中卻想:「女人到底是女人,逃難那陣子,還只是三個月前的事呢,境況稍安寧一點,她又照樣無憂無慮了!」不過,他也不去說破侍妾,「往後高興的日子怕不會多了,只要她高興得起來,就讓她高興好了!」他在心中苦笑。

過了晌午,車子才進入南京。冒成已經先到一步,替他們張羅好了下榻的處所——依舊是秦淮河畔的桃葉河房。不過這一次手頭已經不像過去寬裕,沒有全包下來,只賃了東邊的一個小獨院。待到安頓停當,稍事休息,天色也就暗下來。雖然遲到了一天,中秋已經錯過,但八月十六是「送月」的日子,而且今晚不必躲在家裡,所以氣氛反而更加熱鬧,還在他們進城的時候,就看見大街小巷裡,家家戶戶都在為過節繼續張羅——擺神案、挂彩燈、送酒席、招親友,熙攘的情景使人簡直看不出這是一個正面臨著巨大戰禍威脅的城市。冒襄雖說興緻不高,但也不想冷冷清清地打發這個晚上,便命冒成到就近的那些熟朋友的寓所去報信,順便約請他們前來一塊兒賞月。誰知冒成去了半天,回來稟告說,那些朋友全都不在家,早早就出門了。冒襄頗為掃興,看看天色已經全黑,就算再讓僕人去找,恐怕也未必有結果。他沉吟了半晌,只好擺擺手,說:

「那就算了,擺飯吧!」

「相公,既是這等,我們何不去雇一隻船,就到河裡盪著,一邊賞月,一邊隨意吃點什麼,也比窩在這屋子裡強呀!」大約發現丈夫不怎麼快活,董小宛微笑著從旁建議說。

「……」

「興許在河裡,還能碰上相公的朋友哩!」

這倒提醒了冒襄。他回頭望著冒成,意思是:怎麼樣,辦得到么?

「稟大爺,」冒成馬上回答,「小人也想著大爺和姨奶奶今晚要遊河賞月,已經雇了一隻船候著。大爺要時,小人這便去叫他們撐過來。」

像今晚這種月圓之夜,秦淮河上照例很難雇得到遊船,但冒成總是把一切都預先估計到,並且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於是,冒襄也就不持異議。小半晌之後,他同董小宛已經登上一隻陳設雅緻的燈船,緩緩地搖到秦淮河中去了。

這會兒,正當月亮升起之前的片刻,沉沉的夜幕,似乎變得愈加幽暗,除了河房上的燈火,以及河面上那些大小遊船所懸掛的燈籠,遠遠近近地顫動著、浮蕩著之外,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有時候,甚至分辨不出哪兒是水,哪兒是岸。人斜靠在船欄上,也彷彿漂浮在虛無縹緲的境界里,只聽見船尾汩汩的槳聲,輕一下,重一下,彷彿在催人進入夢鄉……然而,過不了多久,白璧般的圓月就從東邊的城牆上露出臉來。彷彿展開了一匹銀光閃爍的素練似的,秦淮河一下子給照亮了。那星星點點的燈火頓時暗淡下去,周遭的景物卻鮮明地凸現了出來——河房上的黑瓦頂、沿河兩岸的樹木、遊船的甲板和頂篷,都被抹上了一層銀色的薄霜,就連露台上、船艙里的人影也變得歷歷可辨。那些笙、簫、琴、鼓所奏出的聲韻,順著陣陣夜風吹送過來,顯得悅耳而悠揚。

「相公,你可還記得,兩年前的中秋夜么?」在默默地陶醉了好一會之後,董小宛忽然開口說。

「兩年前?」冒襄疑惑地問,一邊接過侍妾送到面前的一塊月餅。

「哎,在桃葉河房。那時節,貢院剛散場——相公怎麼記不得了?」董小宛的聲音里透著嬌嗔。

冒襄咬了一口月餅,慢慢地咀嚼著,終於「噢」的一聲,想起來了:兩年前的那個中秋節,他剛剛參加完三場鄉試,同一夥社友在桃葉河房裡飲酒賞月,小宛也在那個時候從姑蘇趕到,結果,他在朋友們的合力促成下,答允了同小宛的婚事。

「那一天,還是眉娘姐姐領妾來尋相公的。」董小宛又遞過來一片削好了的酥梨,看見丈夫搖搖頭,就放下了,接著說:「過了年,眉娘姐姐就嫁給了龔老爺,跟著到北京去了,後來就斷了音訊。如今北京鬧出那場大亂子,還不知他們怎麼樣了呢!」

顧眉和龔鼎孳,在三月十九日那場劇變發生時,確實陷在北京,沒能逃出來。不過冒襄在揚州時已經聽說,龔鼎孳沒有自盡殉國,而是很快就投降了「流寇」,被李自成以原職錄用。後來李自成戰敗,逃出了北京。不少陷「賊」的明朝官員都乘機逃回南方。但龔鼎孳始終沒有回來,時至今日,大概又已經投降了清國。這個消息,冒襄一直沒有對董小宛說。因為它使冒襄感到十分厭惡,並為曾經有過龔鼎孳這樣的朋友而羞愧。現在,聽董小宛這麼一問,他又想起這件事,由這件事又聯想到北方的嚴重威脅,於是,好不容易才提起的一點游賞的興緻,頓時又低落下來。他皺起眉毛,把手中吃剩的月餅往盤子里一放,一仰身子,挨著靠枕斜躺了下去。

董小宛沒有覺察到丈夫心情的變化,也許覺察到了,卻只當他是為朋友的命運而擔心,所以仍舊管自絮絮叨叨地說:「不過,細想起來,龔老爺和眉娘姐姐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見識又高,為人又好,菩薩必定會保佑他們躲過大難。這會兒說不定正在哪個山裡、廟裡安安穩穩住著哩!待到他們回來的時節,妾一定得見上一見,好好兒謝謝她!說起來,自打那遭中秋節之後,就再也沒見著她了,連音訊也不曾給她捎一個,不知她心裡會怎麼想著,必定會怪我……」

起初,冒襄只是悶聲不響地聽著,漸漸就不耐煩起來。他乾脆把身子側向右邊,讓臉朝著船欄外。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粗聲大氣的嗓門在說:

「你們可是瞧准了,那伙偽君子就在那兒么?」

「稟老爺,小人們瞧得清清楚楚,不會有錯!」

冒襄心中一動,覺得這頭一個聲音有點耳熟,連忙定眼望去,發現有一條船,正從旁邊搖過,船上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是官紳打扮的胖子。燈光下,他的兩道又濃又黑的掃帚眉毛,和胸前的一部大鬍子顯得十分觸目。

「咦,那不是阮鬍子么?怎麼會碰上了他!」冒襄驚訝地想,打算看得清楚一點,那條船卻像忙著趕到什麼地方去似的,一下子就搖過去了。

「阮鬍子——他剛才說什麼來著?嗯,『偽君子在那裡』……莫非、莫非是說的定生、次尾他們?」這麼一想,冒襄頓時警覺起來。他坐起身子,略一思索,隨即回頭向後梢招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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