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軟硬兼施清廷通牒,驕橫不法鎮將逞凶 校場演兵

為總督大人蒞臨視察而預備的軍事操演,按命令安排在淮安府城東門外的校場上舉行。那是容得下好幾千兵馬盤旋馳騁的一個大土場子。從很久遠的年代起,這一帶就被派做軍事用場,本來是疏鬆柔軟的土地,已經在無數馬蹄和戰靴的踩踏下變得堅硬異常,而且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坑坑坎坎和縱橫交錯的轍跡。一眼望去,空蕩蕩的場子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像一個苦役囚徒那負罪的、鞭痕累累的胸膛。的確,這是一片已經變得麻木而冷酷的土地,在這兒固然看不到翻滾的稻浪,也沒有綠樹和紅花,甚至連卑賤而倔強的野草,都難以生長,因為沒容它們冒出頭來,那暴烈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旋風就會呼嘯而至,把它們連根拔起、撕碎,徹底吞沒……

從拂曉時分起,由明朝駐淮安總兵官東平伯劉澤清屬下的龐大軍隊中選拔出來的精銳之師,就開始源源進入接受檢閱的陣地。夜色籠罩的寂靜郊野上,隱隱傳來了刷刷的腳步聲、咴咴的馬嘶聲,以及一兩聲特別高亢的口令。起初,這些聲音都顯得遙遠而模糊,不過漸漸就變得接近起來,清晰起來,於是又分辨得出兵器的碰響和炮車的轟隆。這時,軍隊出現了,那是幾股徐徐蠕動著的暗流,正在朦朧繚繞的宿霧中,從不同的方向彙集過來。他們有時彷彿在交叉著前進,有時又亂紛紛地糾結在一起,有時走著走著,彷彿迷失了方向似的,又莫名其妙地倒退了回去。但這一切也許只是錯覺,因為他們仍舊不慌不忙地繼續行進,而且終於接二連三地在各自的陣地上停頓下來。這時候,淮安府城東門那高聳的城樓已經被第一抹朝霞所照亮。雖然城牆下面依舊幽暗,從陣地上不時傳來下級軍官的粗野叱喝,也依然顯得隱秘而模糊;但是這兒那兒,間或一閃,卻分明是盔甲或槍尖受了晨曦的感應,而迸射出了反光。

為了顯示主人的排場和對貴賓的尊敬,校場北面那一座朝南而建的閱武廳已經粉飾一新,當中擺上了三張鋪著虎皮的渾銀交椅。那座高高的將台,照例矗立在廳外的左側。一根直指雲天的巨型旗杆頂上,迎著晨風獵獵地飄舞著一面「帥」字大旗。直到天已大亮,淮安府的主要文武官員和地方名流才陸續來到。於是閱武廳周圍,就成了紗帽、方巾和各式官服道袍的萃集之地。他們對於能夠躬逢今日的盛典想必都感到十分榮耀和興奮,一邊快活地寒暄著,一邊伸長了脖頸,向著被初升的朝陽塗成金黃色的官道上張望,等候著貴賓的出現。

不過,當跟著史可法的隨從隊伍進入校場的時候,冒襄對於上述種種情形,並沒有太留心,甚至被引導到閱武廳上一個屬於他的位置站好之後,他的整個心思也仍舊被多爾袞的那封來信盤踞著。誠然,剛才他對於張自烈那個「決一死戰」的輕率主張十分反感,而希望儘可能謀和;但是,要說這種主張必定行得通,卻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如果建虜堅持原來的狂妄要求,那麼剩下的選擇確乎只有「決一死戰」。然而,從建虜入關,一仗就把李自成打得大敗而逃來看,其兵力之強顯然還在農民軍之上。如果說,明朝的軍隊連農民軍都對付不了,又怎能抵擋得住建虜的進攻?要是抵擋不住的話,那麼結果……冒襄不敢想下去了。現在,他只是感到極其恐懼,因為他分明看到,冥冥中的那個主宰,給他所安排的命運,還不僅僅是家鄉受到戰禍的摧殘,而很可能會是歷史上那些末代王朝的臣民們所能遇到的最壞命運——淪為「夷蠻異族」征服下的賤民!「啊!不,絕不!」他在心裡又恨又怕地叫,「與其那樣,還不如拼個一死!縱然建虜兵力雄強,我朝憑藉江淮天險,或者還能像宋室當年那樣,求得江左半壁的偏安!」想到宋室的偏安,他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線光明,看見了一線希望。「嗯,偏安自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而且也不是長久之計。但眼前第一步,恐怕也只能作這種指望;至於其他,唯有留待以後再說了!」他煩躁地、慚愧地想。當然,即便是偏安,也必須具備許多條件。其中頂重要的,還得看軍隊能否奮勇作戰。而眼下劉澤清這支軍隊,扼守著南北交通的咽喉,可以說是責任至關重大……這麼一想,劉澤清——甚至還有田仰,在冒襄心目中的地位就忽然變得舉足輕重,使他不由自主地收斂起先前那種指責、蔑視他們的傲氣,相反,還生出了一種新的、迫切的期望。待到被站在旁邊的張自烈無意地碰了一下,他才驀地驚覺起來,趕緊收斂心神,睜大了眼睛,向閱武廳下眺望。

這時,太陽已經高高升了起來,校場之上,暫時還是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兵一卒。只是在西邊的地平線上,依稀飄動著好些旗幟的影子,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兵馬。倒是閱武廳的周圍,那些負責保衛的將校出奇的多,起碼也有兩三百名,一個個頂盔貫甲,嚴陣以待。冒襄發現,史可法在劉澤清、田仰的陪同下,已經在正當中的交椅上就座。身材瘦小的田仰正拱著手,微躬著腰,向史可法解釋著什麼。劉澤清則不動聲色地坐著,微微仰起面白唇紅的俊美臉孔,顯得陰冷而自負。在他們的兩旁,按左文右武的習慣站立著兩排身份較高的官員,照例全都垂手屏息,擺出一派恭謹肅穆的樣子。

「嗯,時候已經不早,怎麼還不開始?」冒襄有點迫不及待地想。同時,注意到三位戎裝的軍官,從「帥」字旗旁的將台上走下來,匆匆越過閱武廳前的小片空地,沿著左側的台階登上廳來。當他們經過跟前的時候,冒襄不由得一怔,認出為首的那位又高又瘦的將官,就是昨天晚上來求他搭救的副總兵劉孔和。「噢,指揮今日操演的果真是他!可我尚未把他的囑託稟知史公呢!」冒襄猛然省悟地想。雖說他已經愈來愈認定,昨夜對方的投訴顯見是杯弓蛇影,驚疑過度;但自己既然答應了,卻沒有及時轉告,畢竟是一種失信。然而,到了眼下這種場合,再想補救已經來不及。「其實,也不可能發生他說的那種事,即使真的發生了,史公也自會出面干預,到那時我再代他說明好了!」這麼自我寬慰之後,冒襄就稍稍安下心來。不過,他的視線仍舊追隨著劉孔和。直到後者向史可法行過禮,得到開始操演的鈞旨,並領著兩個副手匆匆回到將台上去,他才重新收回目光。

這時,人人都知道閱武馬上就要開始,頓時緊張起來。大廳上下變得鴉雀無聲,只有各式大小旗幟,在秋風中舒捲著,發出獵獵的聲響。突然,彷彿響起了一陣沉雷,將台兩邊的三十六面大鼓一齊擂動起來。咚咚的鼓聲雄壯地、猛烈地轟鳴著,猶如衝決了堤防的驚濤,一陣高似一陣。初起時,它與一般的鼓聲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數撾之後,那種威嚴、自尊,充分意識到自身的地位和作用的氣派就呈現了出來。由於無須取悅聽眾,它的節奏簡練明確,質樸無華;但正因如此,卻反而具有一種令人懾服的威力,一種撼人心魄的效果,當擂擊到酣烈之際,連天地都彷彿震動起來。

第一通鼓聲停息之後,緊接著,嗚嗚的畫角吹響了。嘹亮的、威武的角聲猶如一條夭矯騰躍的蛟龍,在校場上空盤旋著、翱翔著,借著秋風吹送,遠遠地飄散開去,使人們的心靈在受到鼓聲的約束和震懾之後,又陡然生出一股勇敢豪邁之情。

激揚士氣的鼓聲和角聲反覆響了三遍,一聲鑼響,將台上的黃旗降了下來,豎起了一面凈平旗。這是準備出動的信號。冒襄同閱武廳上的其他觀眾,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投向西邊的地平線。待到凈平旗變成了紅旗,鼓聲重新響起來,那烏雲般聚擁在遠處的軍隊彷彿仍在踟躕著,遲遲不肯行動,但其實行動已經開始,只是由於距離得遠,看上去似乎前進得很緩慢,而且有點呆笨;但不久就明顯地加快了速度,漸漸地,馬蹄聲和腳步聲變得宏大起來,戰士們的身影也分得清了。走在前面的是馬隊,正以十騎一排的隊形,向前急速推進,戰馬馳經之處,揚起了陣陣煙塵。

冒襄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參加這麼大規模的閱兵,他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心中也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他捏緊了手中的扇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馬隊。這時,走在前頭的幾排騎兵已經馳到閱武廳前,那些頂盔貫甲、勇猛矯健的騎手們熟練地駕馭著戰馬,使它們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他們一會兒控韁小跑,一會兒縱轡疾馳,步法紋絲不亂。而隨著他們的動作,紅纓、鐵甲,以及戰馬那光滑的皮毛,在陽光下匯成了一片閃爍不定的驚湍急流,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冒襄以全副心神注視著,不禁又驚又喜。

然而,沒容他仔細嘆賞,由鋼鐵和肌肉組成的這股死亡旋風,已經從閱武廳前呼嘯而過,轉眼之間就衝出了視野之外。冒襄正有點惋惜,後面的隊伍已經源源而至,手執大刀的盾牌手,以及弓箭手、長槍手,各按一定的隊形,邁著整齊而勇武的步伐,向前推進。他們的人數更多,估計有五千人左右,行進時所揚起的塵頭也更大,頗有點排山倒海的氣勢。冒襄心想:「與沿途見到的那些疲兵惰卒相比,這支兵馬自是不同,倒是猶堪一戰!」他不由得轉過頭去,偷偷地望了望史可法,卻發現總督大人端坐在那裡,黑瘦的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錶情。倒是坐在他旁邊的劉澤清眯著眼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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