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軟硬兼施清廷通牒,驕橫不法鎮將逞凶 微服求救

到達主人為他們安排的下榻館舍之後,接下來,照例是由史可法接見當地的文武官員。冒襄因為無須在場,便拉了張自烈在館舍里隨便閑走,一邊同對方交換進城後的觀感,一邊憤憤地議論劉澤清的驕僭無狀。由於越說越反感,到了傍晚,當包括張自烈在內的一群幕僚都跟著史可法前往府衙大堂,出席當地為他們舉行的接風宴會時,冒襄便推說身體不適,不去參加。待到大家都走了之後,他命冒成弄來一壺酒,幾樣小菜,獨自坐在小方桌前,一邊悶悶地自斟自飲,一邊默默地想起心事來。

如果說,三個多月前,冒襄曾經是那麼急於前往南京的話,那麼,此刻他卻想到,自己這一次出來應徵,真可以說是無謂得很。誠然,去同社友們見上一面,多少有助於平息他們的不滿和非議,可那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雖說留都如今已經建立起一個新朝廷,有了一個新皇帝,但是國家的權柄和軍隊,卻把持在馬士英、劉澤清這樣一些權奸小人手裡,有志之士又能有什麼施展的機會,大明又有什麼中興的希望?他又想到,自從史可法被迫到淮揚督師以來,據說光是為了調停桀驁不馴的四鎮總兵,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其間,曾經被高傑軟禁在僧寺中達一個多月之久,完全失去了自由。最後好不容易才說服了高傑,並調解了高傑同揚州官民之間的糾紛。從表面看,如今四鎮總算接受了朝廷的命令,各自進入指定的防地。但這些武人向來擁兵自重,唯利是趨,萬一局勢再度有變,又安知他們是否真靠得住?至少,從今天看到的劉澤清在城裡大修府第那件事,就不難明了他們到底把國家撥給的軍餉用在哪裡,他們一心追求的又是什麼。而史可法還不辭勞苦地到處奔走,設法安撫他們,為他們請餉,指望這些人能為國效命,真是可哀可嘆!接著冒襄又想到,這一次來揚州,最痛心的是,已經再也見不到鄭元勛。無論如何,鄭元勛可算得上是一位能幹的人才。前些年自己放賑救災那陣子,就曾經得到他的有力協助。如果鄭元勛沒有慘死於亂民之手,憑著他在揚州的名望,或許對史可法會有一些幫助……末了,冒襄還忽然想到陳圓圓。自從兩年前,陳圓圓被國丈田弘遇強搶到北京去之後,冒襄就再也沒有聽到她的消息。事實上,他也不想打聽。直到這一次,他才從張自烈口中得知,後來田弘遇又把陳圓圓送給了吳三桂。據說吳三桂對她極為寵愛。但是在三月十九日之變中,由於她留住在北京,結果竟落入了「流賊」的權將軍劉宗敏之手。聽說吳三桂聞報,憤怒異常,這一次毅然舉兵討「賊」,與此可以說不無關係。冒襄感到奇怪的是,在自己聽到這個消息的當時,心中竟是那樣平靜、淡漠,就像在聽一樁遙遠的、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傳聞似的。只是到了此刻,夜深人靜、孤燈獨對,那些淡忘已久的昔日情事,才又一幕一幕地重新呈現在眼前。他的心,也隱隱感到了一種被咬嚙般的痛楚。

「大爺……」一聲熟悉的、躊躇的輕喚自門邊傳來。冒襄本能地轉過臉去,看見冒成正站在那裡,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那張欲言又止的、恭謹的臉。

「大爺,門外來了一個客人,求見史大老爺。」僕人垂著手,遲遲疑疑地說,「把門的軍校因史大老爺不在,不放他進來。但他說有極緊急的要事,非得見到不可,寧願在此守候史大老爺回來。軍校不敢做主,央小人來稟知大爺,請大爺示下。」說完,覷了覷主人,又趕緊補充說:「小人也說大爺眼下身子欠安,不能煩擾——要,要不,小人這就回覆他,把那人打發走便了?」

冒襄默默地望著僕人。他還被那種軟弱的、綿綿的情思纏繞著,沒能立即作出反應,過了片刻,才隨口問道:

「嗯,是什麼人?可有拜帖?」

「稟大爺,他未帶拜帖,也不肯報姓名。」

如果是正常的求見,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冒襄確實不打算理會。可是僕人的回稟,卻使他有點驚疑:「莫非來人真有機密事宜要見史公不成?倘若如此,可不能誤了大事!」這麼一想,他就警覺起來,吩咐說:

「好吧,命軍校在他身上搜一搜,若沒有什麼時,就帶他來見我!」

也許還要經門衛搜檢的緣故,冒襄等了一會,仍未見客人進來。他感到不耐煩,便站起來,走出天井去。就在這時,遠處的月洞門那邊響起了腳步聲,一個身材高瘦的男子跟在冒成身後出現了。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從那一身青衣小帽,判斷出大約是個平民。

「嗯,你是……」等來人走到跟前,做出行禮的姿勢時,冒襄打量著,問。同時疑惑地覺得,對方那一張眉毛稀疏的青白臉,有點眼熟,彷彿在哪兒見過似的。

那人沒有立即回答,也在上下打量著冒襄。廊燈下,他的神情顯得有點緊張,一雙小而亮的眼睛,正閃動著警覺的光芒。

「你到底是何人,因何事求見史公?」冒襄又一次問,略覺不快地皺起眉毛。

「敢問,兄台莫非是如皋冒辟疆先生?」那人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驚喜。

「……?」

「下官劉孔和,先生莫非不認得了?」

劉孔和——淮安府的副總兵官。今天下午隨史可法進城那陣子,冒襄在迎接的文武官員中曾經同他照過面。現在一經提醒,他就想起來了。但堂堂的一位高級將官,竟是眼前這麼副打扮,神情又如此詭秘,卻把他嚇了一跳。

「劉某雖身在軍伍,也久聞先生盛名,請受學生一禮!」

按照當時重文輕武的禮制,即使一名普通秀才,也有資格同總兵官分庭抗禮,所以劉孔和這種舉動也不算過分。冒襄連忙答了一拱,隨即做出手勢,打算把對方讓到外間花廳上相見。

但是劉孔和站著不動。他左右望了望,壓低聲音說:「學生此來是有要事面稟閣部大人。閣部大人赴宴未回,本擬守候,不意得晤先生,實乃天幸。唯是外間非談話之所,不知可否借尊寢小坐?」

認出對方的身份之後,冒襄倒是放了心,見他說得鄭重,便點點頭,把對方讓進起居室里,重新行禮坐下,一面吩咐冒成奉茶,一面望著客人,關注地問:

「不知將軍有何見教?」

還在前來淮安的路上,冒襄就聽人介紹過,劉孔和是崇禎年間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劉鴻訓的兒子。劉鴻訓當年曾奉詔主持審定魏忠賢「逆案」,憑著耿耿正氣,排除各種阻力,把包括阮大鋮在內的一大批閹黨分子分別立案定罪,在朝野中贏得很高聲譽。後來,劉鴻訓因為諍諫朝政,冒犯了龍顏,被論罪謫戍,死在邊關。由於這一層關係,冒襄對於劉孔和也自然而然產生了親近之情。不過,使他感到意外的是,劉孔和聽他這麼一問,那雙小眼睛裡忽然冒出了晶亮的淚水,沒等流下來,他就用了一個匆遽的動作,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劉某此來,是欲求史大人和先生搭救性命。先生千祈應允!」他用凄悲的腔調嗚咽說,咚咚叩下頭去。

冒襄大吃一驚,本能地跳起來,雙手攔住他:「將軍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一邊說,一邊把對方重新攙回椅子上,「尊駕有事,但說不妨。若非冒襄力所不逮者,自當承命。」

停了停,等劉孔和的情緒稍見平復之後,他又懷疑地問:「聽將軍適才所言,像是有人意欲加害於足下,不知所指何人?」

劉孔和沒有抬頭,但臉容卻顯得愈來愈冤苦、悲憤。半晌,他才咬著牙,吐出三個字:「劉、澤、清!」

「什麼?劉——是、是他?」冒襄更加愕然。他本想問:「劉澤清不是你的本家侄兒么,怎麼會加害於你?」但是,看見對方咬牙切齒的樣子,又住了口。

「論輩分——」彷彿意識到他的疑問,劉孔和接著說,「他本是學生的侄兒。早年先父在日,他常在我家奉承,是學生將他帶入行伍的。誰知他地位漸崇,卻以怨報德,反過來處處抑勒學生,頤指氣使,已非一日,學生也不與他計較。前些日子,他拿來一首自作的詩,問學生好不好。是學生一時託大,調侃了一句:『不作更好。』他即時變了臉。當下雖無別話,過了幾日,卻命學生帶本部兩千人馬出巡河上。學生明知他挾嫌報復,也唯有姑且遠身避禍。前幾日,他忽然命學生回來,指定除卻二百親兵外,不許多帶一兵一卒。今日參見閣部大人時,他又說明日要在東校場閱武,併當場指學生為陣前指揮。此命事前實未有片言向學生提及,因此愈知他不懷好意。明日校場之上,他必藉機尋仇,置學生於死地。學生惶急無計,不得已前來求見,祈請閣部大人及先生為學生調解此事,再造之德,誓不敢忘!」

冒襄仔細地聽完對方的急切求訴,這才稍稍明白過來。不過,劉澤清為人再凶暴,若是僅僅為了一句調侃的話,就起殺機,而且要殺的是身為副總兵的叔叔,卻未免令人有點難以置信。何況,據劉孔和說,劉澤清打算在明日閱兵期間動手,但到時不是有史可法在場么?縱然劉澤清要報復殺人,也不至於愚蠢到挑這麼個場合下手。因為一旦給識破,他可是脫不了干係。冒襄覺得,這劉孔和八成是給侄兒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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