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復冠帶小人得志,解困厄社友同仇 御前混斗

阮大鋮被欽准「冠帶陛見」的消息,不但使復社的士子們極為震動,而且在朝廷之上,也激起了軒然大波。僅僅在六月初八的當天,上疏彈劾這件事的朝臣,就有十三位之多。他們是:東閣大學士姜曰廣、吏部侍郎呂大器、太僕寺少卿萬元吉、應天府丞兼御史郭維經、兵部職方司郎中尹民興、戶科給事中羅萬象、兵科給事中陳子龍、御史陳良弼、王孫蕃、米壽圖、周延泰、左光先,以及錦衣衛指揮懷遠侯常延齡。對於一名罷職官員的召見,竟引發出如此集中、如此強烈的反對,這在弘光朝廷建立以來,是從未有過的。那些上疏,不僅對阮大鋮進行了極猛烈的抨擊,而且還把矛頭直接指向了薦舉人兼擬旨人馬士英。看起來,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沉默之後,朝臣當中的正直之士對於馬士英等人的所作所為,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那積壓已久的憤怒,終於猛烈地爆發了。這一次,他們抬出「先帝欽定逆案」,作為至聖至高的依據,不僅爭取到了相當大一部分朝臣的支持,也使馬士英及其盟友們很難與之論爭。本來,馬士英一直寄希望於弘光皇帝的「乾綱獨斷」。然而,偏偏這位已經坐上了龍椅,照理大可以行使其「絕對權威」的年輕皇帝,卻似乎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鬧成這個樣子,竟給弄得茫然不知所措,而且分明畏縮起來。他既沒有像馬士英所希望的,「嚴旨切責」姜曰廣等人的「黨同伐異」,而且也絕口不再提起用阮大鋮的事了。

落得這樣一種收場,馬士英自然十分懊喪,也十分惱火。無疑,在上疏舉薦和悍然擬旨之前,他已經估計到事情難辦,但是卻沒有想到抗議的勢頭會如此兇猛,人數會如此眾多,由自己辛辛苦苦捧上寶座的弘光皇帝,又會如此的膿包,辦不成事!不過,話又說回來,馬士英可不是一個輕易服輸的人,既然是決定了要做的事,哪怕是硬著頭皮,他也要設法做到底。所以,在朝廷上的彈劾聲浪來勢最猛的當口,他確實咬緊牙關忍了一陣。但是到了六月二十日,當奉詔來到紫禁城內的文華殿,參與一次「召對」時,他又已經重新抖擻起精神,打算再度作出努力了。

現在,馬士英已經在殿門內跪下,並照例用雙手捧著笏板,把微禿的腦門,一次又一次地朝膝蓋前那塊方磚叩下去。同他並肩跪著一道叩頭的,還有內閣首輔高弘圖。而在上首,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朝南擺著一張鋪著黃緞子的雕龍靠椅。新即位的弘光皇帝朱由崧——一個長得又白又胖的年輕人,頭戴一頂烏紗折上巾,身穿黃色盤領窄袖綉龍袍,由司禮太監韓贊周侍候著,正滿懷心事地坐在龍椅上。

今天受到皇帝「召對」的官員,是湖廣巡按、監左良玉軍的黃澍。由於巡按作為中央監察機關——都察院的屬官,是以「欽差」的身份奉派到各地去的,雖然論官階只有七品,但在地方上卻有著很大的權力,而且可以要求向皇帝面奏事宜。不過,這一類面奏具有個別反映情況的性質,所以照例安排在文華殿這一類「便殿」進行,文武百官也用不著參加。馬士英和高弘圖,是作為內閣的兩位主要輔臣,被臨時召來旁聽的。眼下,在黃澍尚未露面之前,皇帝還打算對輔臣有所垂詢。

馬士英叩完了頭,並遵照皇帝的示意,同高弘圖一道站立起來。剛才,他們是低著頭走進來的,緊接著就跪下去叩頭行禮,因此直到這會兒,馬士英才有機會稍稍抬起眼皮,窺視一下龍椅上的皇帝。他發現弘光皇帝正微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彷彿在沉思,一縷陽光從殿頂上的縫隙中斜透進來,照亮了他那個大鼻子,並在上唇投下了一小片陰影。也許是自己一手把他扶上寶座的緣故,每當看到這張遲疑、怯懦的臉,馬士英總是情不自禁地湧起一種慈父般的驕傲之情,這種感情使他一方面覺得自己必須竭盡全力地扶持這個人,忠心耿耿地維護這個人的尊嚴和地位,而不允許任何人來損害、危及它;另一方面,他又把這個人看成是自己的私產,在對方身上所出現的任何冷淡表示和疏遠意向,都使他感到憤急煎心,難以忍受。所以,當發現弘光皇帝沉著臉,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馬士英就不由得驚疑起來了。

靜默了片刻之後,弘光皇帝抬起了頭。

「高先生,」他望著高弘圖,聲調裡帶著一點苦澀,「先生的奏章朕已看過了。目今正值神京光復、闖賊敗亡之時,朕正欲與先生共謀中興,如何便輕言見棄的話?」

身材魁梧的高弘圖,有著一雙稜角分明的大眼,和一部雪白的鬍子。他似乎預料到皇帝會有此一問,一張多皺的長方臉頓時漲紅起來。他重新跪下去,雙手把朝笏舉在頭頂上,操著山東口音大聲說:「啟奏萬歲,臣非敢輕率求去,唯是用人一事,臣謂可,勛臣謂不可,臣謂不可,勛臣堅謂可,是非淆亂,尺度全無,日前復有凌侮冢宰,公然逐殺於朝班之事,臣身為輔臣,不能以一法正之,又安可覥顏屍位,貽誤家國!」

自從發生了阮大鋮「冠帶陛見」的風波以來,高弘圖雖然礙於身份,沒有馬上出疏彈劾,但對於馬士英利用他不在南京的機會,自行擬旨的做法,顯然十分不滿。這種情況,馬士英是知道的。可是,卻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向皇帝提出辭職。剛才,高弘圖只談劉孔昭凌辱吏部尚書張慎言的事,而不提阮大鋮,無非是照顧彼此的面子。但他特別點出「用人」的問題,所指仍舊十分明顯。馬士英不由得氣急起來,打算出言爭辯,但礙於眼下的場面,不便過於輕率浮躁,只好勉強忍住了。

弘光皇帝望了馬士英一眼,神情顯得有點尷尬。他遲遲疑疑地說:「朕初御朝政,於廷制、用人諸事,俱未習熟。卿等所言,無一不從。先生勿疑有他!」

他避開劉孔昭那件事不答,卻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自然是不想加以追究。至於阮大鋮那樁公案,他的回答也很含糊——「卿等所言,無一不從」,這句許諾固然是安慰高弘圖,但又何嘗不可以用在馬士英身上?很明顯,這當中分明還留著一條後路。所以馬士英一聽,便放下心來。「哼,皇上畢竟是我擁立的,豈有不向著我之理!」他想,山羊鬍子底下,不禁隱現出得意的微笑。

高弘圖顯然也覺察到皇帝語意含糊,他毫不放鬆,接著又說:「冢臣張慎言清正有品,於用人之事,秉公盡責,此朝野所共見。日前只為諫止起用阮大鋮,不合勛臣之意,劉孔昭便惡語咆哮於前,復又操刀逐殺於後,朝廷體統,踐踏無餘。不加懲戒,何以立綱紀之威,何以解任事之危!況且,那阮大鋮名列先朝逆案,並非尋常廢員可比,僅憑一二人之薦,便驟爾起複,難免有駭四方之觀聽。冢臣主張持重,亦是理之固然。不意竟遭此凌侮,恐日後亦難為陛下恪盡其忠。」

看見高弘圖堅持要懲辦劉孔昭,馬士英暗暗吃驚。他當然要維護劉孔昭。但是出了大鬧朝班那件事之後,卻很難拿得出維護的理由。於是,他決定從阮大鋮的事入手,一方面擾亂對方的話題,另一方面也是反守為攻,以達到再度薦舉阮大鋮的目的。主意拿定之後,馬士英就踏上一步,跪倒在地,大聲說:

「啟奏萬歲,謂阮大鋮當年阿附客、魏,其實並無證據。臣已查明,出入魏閹之門者,當時拜帖俱在,唯獨無大鋮之名。此事純系東林羅織成案,使大鋮蒙冤棄置十餘年之久。臣之所以冒死舉薦,實以大鋮沉勇知兵,思欲為國家添一可用之才。今東林乃以舊怨阻撓之,臣心甚是不平!」

高弘圖起初還礙著同僚的面子,一直避免提及馬士英,冷不防見他從旁殺出來,倒錯愕了一下。但當聽完馬士英的話後,這位秉性忠厚的大臣被激怒了,於是也伏地啟奏說:「臣非東林,亦不知大鋮果否知兵。但先帝欽定逆案,大鋮名列其上,卻是絕無疑義。至謂事屬冤屈,則絕非草草一語所能定奪。以臣之見,不如由聖上降旨,著九卿、科、道公議。若查明果系冤案,則大鋮起用,亦自光明。」

這個建議自然頗有道理。加上弘光皇帝所擔心的,顯然是高弘圖堅持懲辦劉孔昭,現在聽見這麼說,便樂得退讓一步。於是,他點點頭,說:「高先生所見甚是!」

這麼一來,馬士英卻急了。他忍不住大聲說:「現今滿朝臣工,大半俱屬東林。若發下會議,大鋮之冤如何得白?又如何得用?況臣特舉大鋮,純屬一片公心,又有何不光明之處?莫非臣受大鋮之賄么?還望陛下宸衷英斷!」

高弘圖毫不退讓。他反駁說:「所謂光明,並非不受賄之謂。臣之意是一付廷議,國人皆曰賢,然後用之。如此,大鋮日後也可永免受人譏議,有何不好?」

停了停,他又重新漲紅了臉,說:「若是大鋮不經公議而起用,臣唯有自請罷斥,以謝天下!」

在他們爭論不休的當兒,弘光皇帝大睜著一雙小眼睛,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似乎失去了主見。加上他分明害怕高弘圖一走,會引起大臣們紛紛辭官而去,所以聽見高弘圖忽然又提起這件事,他頓時皺起粗短的眉毛,急急地把手一擺,說:

「哎,二位先生所見不合,那麼,以後再議吧!」這麼中止了話題之後,似乎生怕二人還要爭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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