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復冠帶小人得志,解困厄社友同仇 驚悉慘禍

由於距離並不太遠,小艇在蕩漾著漣漪的碧波中穿行了一會兒,湖心島就到了。那是一個被綠樹和山石裝點起來的幽靜小島。當中立著一個四方亭子,建成小軒的式樣。一條石子路從岸邊的碼頭蜿蜒伸展過去。時值盛夏,遠遠一望,赭色的軒窗下蒔著數十株美人蕉,正開得如火如荼。那一簇簇、一窠窠朱紅、深黃的花朵,在肥滿而闊大的綠葉襯托下,迎著晌午的陽光,顯得分外鮮麗悅目。不過,令周鑣感到意外的是,小碼頭上此刻空蕩蕩、靜悄悄的,竟然沒有一個人在那裡迎候。彷彿社友們壓根兒不知道他到來似的。這種情形,顧杲也發現了。

「咦,這可是怎麼——回事?我明明告訴他們,說仲老到了的呀!」他奇怪地說,同時向兩旁轉動著腦袋。

周鑣沒有吭聲,等船一靠岸,他就依舊由僕人攙扶著,踏上了碼頭。

「哎,他們怎麼一個都不見了?怎麼都不出來?」顧杲愈加驚異而且不安,「不成,待晚生瞧瞧去!」

「不用!」周鑣制止說,隨即抬起眼睛,從濃眉底下朝亭子那邊注視了一下。當猜測不出這種明顯的「冷遇」,是出於什麼緣故之後,他就一聲不響地邁開腳步,徑直朝前走去。

的確,以周鑣在社內的地位,加上近來他的身體一直欠佳,平日難得出席這種聚會。今天他應允下顧,一來是鑒於社內面臨重大決策,二來也是給吳應箕一個面子。然而社友們明知自己到了,卻不到碼頭上來迎接,這就使周鑣意外之餘,不禁起了疑心:「莫非他們今天請我來,並非要我主持大計?莫非陳定生受了那場挫折,還不死心,為著籠絡人心,找回面子,他才串通吳次尾來設宴;又以為我必不會來,才裝模作樣地給我送帖子,如今我來了,他自必十分為難,因此挑動眾人,來個拒不出迎,想把我擋回去?哼,要是這樣子,我偏不回去,偏要與會,看你怎麼辦!」由於藏著這份猜疑,愈是接近亭子,周鑣就愈加變得惱怒難忍了。

現在,周鑣已經跨進了門檻,映入眼中的景象,使他不由得又是一怔。只見社友們錯雜地坐著,既不曾入席飲酒,彼此也沒有交談,相反,彷彿受到某種無形的震撼似的,一個個全都顯得痴呆木訥,魂不守舍,有的現出茫然的神色,有的一副凄然欲淚的模樣,還有的則用雙手抱著頭,像是在抵受著什麼可怕的痛苦似的。直到周鑣在門邊站住,顧杲也跟了進來,其中幾個才「啊」的一聲,匆忙站起身。即使如此,他們仍舊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熱情,只零零落落地發出幾聲簡短的招呼,就無言地頓住了。

這種情形,更增加了周鑣的疑心。他於是轉動著腦袋,在人叢中尋找今天聚會的發起者吳應箕——自然還有陳貞慧。很快地,他就發現了:陳貞慧背朝門口坐著,正同侯方域湊在一起,也不知嘀咕什麼;吳應箕則坐在另一個角落裡,幾個僕人聚在他身邊,大約在聽候吩咐。直到別的社友都快招呼完了,他們才轉過臉來,做出起身相迎的樣子。

周鑣立即移開視線,「哼,你們不是指望我不進來么?我偏進來了,且看你們還耍什麼花招!」這麼想著,他徑自走向近旁的一張空椅子,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

「仲老知……知道么?鄭超宗他、他死了!」靜默中,一個呻吟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是梅朗中。

鄭超宗,就是復社的揚州地區社長鄭元勛。周鑣記得,今年四月,迎立新君的爭論正激烈的時候,鄭元勛還在南京。後來聽說他急於回揚州,等不及有結果,便先走了。當時吳應箕、侯方域等一班社友像是還到江邊去送行。算起來,那才不過是一個多月前的事。現在忽然聽說鄭元勛死了,倒使周鑣心中一愕,不由得轉過頭去,疑惑地望著梅朗中。

「你說什麼?超、超宗他、他死了?」顯然大吃一驚的顧杲一步跨了上來,瞪著眼睛追問。

梅朗中點點頭,似乎想說得更詳細一點,可是,扁了幾次嘴巴,淚水卻湧上了眼睛。突然,他重重地坐了下去,用袖子掩著臉,哀哀地哭泣起來。其餘的人見了,也現出黯然的神色,有的甚至跟著掉下了眼淚。

「哎,你們先別哭呀!告訴我,超宗是怎麼死的?在什麼時候?」顧杲發急地喊。

「超宗是五月二十五被害的。」侯方域神情悲愴地走近來,同時,舉起手中的一疊紙,「這是冒辟疆的信,適才方密之拿來的,兄自己看吧。」

顧杲忙不迭接過,舉到眼前,急切地看了一遍,頓時變得面如土色。他接著又從頭再看一遍,雙手始終在微微發抖。末了,當別人讓他把信轉遞給周鑣時,他彷彿全無知覺,只雙眼發直地坐了下去。

也就是到了這時,周鑣才弄清楚事件發生的經過。

原來,還在總兵高傑率領十餘萬敗兵試圖進駐揚州,遭到揚州士民堅決拒絕那陣子,已經回到家中的鄭元勛眼見爭持下去會出大亂子,於是親自前往高傑營中,曉以國難當頭,應當同舟共濟的大義。高傑聽了,有所感悟,答應退兵五里,等待答覆。不料事後又發生了城中的民軍襲殺高兵游騎的事件,雙方關係再度緊張。

鄭元勛不得已,只好再請前薊州總督王永吉前往解說。最後與高傑約定:雙方各自從嚴約束部下,避免事態繼續擴大。到了五月二十五日,揚州的巡撫和知府召集城中縉紳到城頭上去議事,引來大批士民圍觀。鄭元勛出面告誡眾人說:「高鎮奉旨駐守揚州,不讓他進城是沒有道理的。日前我曾同高鎮約定,入城後應立即安慰父老,秋毫不可有犯,高鎮亦已答應。怎麼你們又襲殺他的游騎?如不嚴懲肇事者,只怕會招來不測之禍!」眾人不服,競相列舉高兵的種種暴行。鄭元勛當即指出,其中有些暴行是楊誠乾的,不能都算在高兵的賬上。他所說的「楊誠」,是城中的一名營將。此人手下的標兵橫行不法,也是事實。誰知眾人把「楊誠」誤聽成「揚城」,頓時憤怒起來,大叫:「姓鄭的勾結高賊,所以昧著良心為他辯解。我們如不下手,勢必盡被屠滅!」於是一擁而上,刀棒齊下,頓時把鄭元勛殺死。鄭的僕人殷報因救護主人,也同時被害。據說,主僕二人都被狂怒的士民分了屍。事後家人收拾遺骸,只撿到幾片殘缺不全的骨頭……

周鑣慢慢地把信折好。弄清剛才社友們沒到碼頭去迎接自己,並不是故意怠慢或另有居心,他心中的惱怒和猜疑也隨之消解了。而且,鄭元勛令人震驚的暴死,也使他不能無動於衷。他一邊把信件交到吳應箕手中,一邊皺著眉毛問:

「那麼,兄等打算怎麼辦?」

「弟擬親赴揚州,到超宗靈前叩奠,並慰撫其家人。至於今日,弟已命人在此設下靈位,仲老如以為可,就請率弟輩同行奠禮,以表愴悼之忱!」

周鑣點點頭。雖然,在前年的虎丘大會上,鄭元勛為謀奪社內領袖的地位,曾不惜向錢謙益賣身投靠,企圖為阮大鋮開脫,周鑣對他至今仍耿耿於懷,但是,既然人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悲慘,沖著這一點,周鑣也就決定不再表示異議。

「嗯,那麼,就先行禮吧!」他說,隨即站了起來。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吳應箕手下的僕人已經把鄭元勛的靈位擺設停當。因為事起倉促,一切都只能因陋就簡。眼下,是在亭子的北牆上臨時貼了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上「亡友鄭進士元勛之位」的字樣,前面擺上一張小方几,上面供起幾樣果品。碰巧隨身帶得有線香,於是也拿來焚上。又用海碗盛了一碗泥土,權充香爐。只是喪服急切問辦不到,唯有將就些,臨時湊起幾條素色的汗巾,讓各人纏在頭上。然後,以周鑣為首,大家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在牌位前行禮、奠酒,祭拜了一番。其中有幾個與鄭元勛平時交情較深密的,像梅朗中、沈士柱、左國棅等,還止不住情懷凄愴,再一次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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