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復冠帶小人得志,解困厄社友同仇 聞訊狂喜

由於朱統堅持馬上就帶走閔四官,阮大鋮雖然覺得未免過於倉促草率,可是也只好由他自便。於是,小半天之後,被主人突如其來的決定弄得糊裡糊塗的閔四官,便給連哄帶逼地塞進了小轎子。這時,徐青君也表示要走,阮大鋮便跟著起身,把他們送出大門外去。

重新走在夜色朦朧的庭院里,已經稍稍平靜了下來,現在,阮大鋮冷眼望著步履輕快地走在前頭的朱統,一種分明是受到要挾,因而不怎麼痛快的感覺,開始在他心中蕩漾起來。是的,如果不是自己陷於眼下這種「龍困淺水,虎落平陽」的倒霉境地,如果不是馬士英畏首畏尾,說話不算數,他——堂堂兩榜進士,廊廟長材,又何至於弄到要把自己的前程,搭幫到朱統這種白食王孫身上,更何至於任憑對方予取予求!的確,要是換在當年,恐怕只有朱統來進貢請託於他,而絕沒有他阮大鋮倒貼本錢的道理。但現在的情形卻是,他老阮恰恰連朱統都比不上!至少,朱統還敢自誇能說服馬士英,而一向以馬士英的生死之交自命的他,在老朋友那兒卻只有碰釘子的份兒。「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明擺著給你敲詐一次又何妨!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為著明朝能吐氣揚眉,報仇雪恨,眼下就是給你磕頭下跪,我也照樣肯干!豈不見當年韓信受辱胯下,伍子胥乞食吳市,到頭來都成了大功!」

這麼安慰了自己之後,阮大鋮才又重新變得開朗起來,並且懷著新的、熱切的期望,一直把客人們送到大門口。

「圓老請回,弟輩就此別過了!」朱統和徐青君一齊轉過身來,拱著手說。

阮大鋮點點頭:「好,好,那麼就恕不遠送了!」停了停,他遲疑地望著心滿意足的朱統,打算再叮囑上幾句,免得對方只顧沉迷於閔四官的美色,一轉身就把自己的事給忘了。然而,還來不及開口,台階下忽然傳來了興沖沖的呼喚:

「哎,圓老,圓老!有喜事,一件大喜事!」

阮大鋮怔了一下,回過頭去,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一乘轎子已經來到門前。當憑藉著門樓下燈籠的亮光,認出剛剛從轎子里鑽出來的那位紳士,原來是馬士英的妹夫楊文驄,他心中更是驀地一動,本能地走前一步,隨即又遲疑地站住了。

「啊,龍老……」他嘟噥說,分明覺得有什麼話要問,但又訥訥地沒有說出口。

徐青君已經接了上來:「什麼,有喜事?龍老,什麼喜事?是不是圓老起複了?」

楊文驄含糊地應了一聲,隨即用雙手提著直裰的下擺,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台階。看見好好先生那激動和興奮的樣子,阮大鋮的心不由得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事實上,在眾多的朋友當中,大約也只有這位好好先生,會對自己的起複感到如此振奮,並且不辭勞苦地趕來相告。

終於,楊文驄登上了台階。這當兒,他那雙閃閃發光的小眼睛變得更亮,充溢在圓臉上的狂喜也變得更熱烈。他甚至忘了同大家行禮,就大聲說:

「列位知道么?闖賊給打敗了,逃出北京了!是吳三桂把他們打跑的!哈哈,神京光復了!大明中興有望了,有望了!哈哈哈哈!」

如果楊文驄所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別的什麼不相干的「喜訊」,那麼,滿心以為起複有望的阮大鋮,甚至還有徐青君,也許都會不免大失所望。然而,此刻出自好好先生之口的消息,卻是大家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就像一個多月前,大家連做夢都沒有想到北京會陷落一樣。所以有片刻工夫,阮大鋮竟然暫時忘記了自己的事,只是獃獃地望著對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給、給打跑了?誰、誰給打跑了?」徐青君結結巴巴地問。

「還有誰,當然是闖賊!」楊文驄的口氣異常肯定,隨即把手一揮,「哎,這兒不是說話之所,進去說,進去說!」

「圓老,小弟不進去了。」當阮大鋮不由自主地轉過身,打算隨楊文驄向門裡走去時,忽然聽見朱統在旁邊說。

「咦,弟還不曾說完呢,兄怎麼就要去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楊文驄奇怪地問。

朱統做了個不以為意的手勢:「不就是闖賊給打跑了么!弟既已知道,也就成了。眼下弟還有事,非趕緊走不可,剩下的,有圓老和徐兄聽著,就得了!」他一邊說,一邊朝阮大鋮直打眼色兒。

阮大鋮怔了一下,驀地醒悟過來。

「哦,是的是的,」他連忙幫腔說,「大公子目下有要事,須得即速去辦,就不必相強了!」為著避免好好先生再嘮叨,他一邊說,一邊做出相讓的手勢,感興趣地問:「老兄適才說,流賊給打跑了,這可是怎麼一回事?」

「哦,是這樣的。」楊文驄點點頭說。也許朱統的匆匆離去,使他有點掃興,好好先生稍稍平靜了下來,「弟因聞得今日早朝文武交訌之事,適才特意去訪劉誠意,意欲打聽實情到底如何。誰知到了劉府,趙忻城、湯靈璧、李都諫和田敝親幾個已經先在,卻並非談早朝之事,而是在說史道鄰今日自江北加急遞到一件塘報,內稱五月二十七日得淮撫黃家瑞之報,及青州紳士的致書,俱謂自闖賊竊踞神京之後,山海關總兵吳三桂憤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堅拒闖賊誘降,且密與關外之清國聯絡,借得東兵,遂於四月十九日開關迎敵,與賊力戰一日一夜,大破之。賊眾橫屍八十餘里,所棄輜重不可勝計,倉皇逃返北京。闖賊心膽俱喪,且度我兵將至,勢難據守,遂草草於二十九日僭稱帝號,次日夜間,即焚燒宮殿,棄城鼠竄。如今吳三桂已光復神京,並會同東兵西向追剿。看來,闖賊經此慘敗,已成驚弓之鳥,不日便可蕩平了!」

在最初聽說北京已經光復時,阮大鋮還十分懷疑,如今見楊文驄說的有根有據,才有點相信了。至於徐青君,卻已經「啊」的一聲,大大地興奮起來。

「想當初,」他目光閃閃地說,又大又白的臉上顯出驚奇的神色,「那闖賊何等猖狂,簡直連江南也眼看要遭他毒手,沒想到竊踞神京才只月余,便完蛋了賬,這也可算奇之又奇了!」

楊文驄神氣活現地揮一揮手:「這又何奇之有?神京是什麼?是奉天承運皇帝的宸宮;那流寇是什麼?不過是地里鑽出來的一夥妖孽!他肆虐作惡,或可得逞於一時,若竟入踞神京,窺竊神器,那可是干犯了天條,必觸天怒。所以上天便要即時命他敗亡了!」

「只是,聽說那闖賊極是狡悍,以往幾番會剿,都未能將他斬草除根,卒至弄出三月十九之變。這一次不知他會不會捲土重來?」徐青君顯然有點不放心。

「捲土重來?我看不會!」楊文驄顯得頗有信心,「須知他猖獗了這許多年,好不容易才得以竊踞神京,若然還有捲土重來之力,起碼也會負隅頑抗一陣子,用不到望風而逃了!」

徐青君點點頭,忽然大發感慨地說:「想不到當初多少名臣猛將,都沒能治住流寇,到頭來,卻讓吳三桂做成了這件大功勞,奇怪,奇怪!」

楊文驄眨眨眼睛,對於花花公子竟說出這種「頗有見識」的話,顯然有點意外。他「嗯」了一聲,說:「若論吳三桂,這一次自然是立下了不世之功。不過,適才弟在劉誠意府中,眾人還憶及一件異事——蓋闖賊棄城出奔之日,是四月三十。該日正是留都群臣迎見今上於龍江關之時,日子如此相合,看來絕非碰巧。實因今上乃真命天子,自有神明呵佑,故一旦出繼大統,流賊便立時根基崩解,無法立足了!」

「原來如此!可是當初東林、復社那伙偽君子卻硬要擁立潞王,排拒今上。幸虧我輩不聽他那一套,否則,豈非成了誤國無君的大罪人!」

在徐、楊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起勁的當兒,走在旁邊的阮大鋮卻沒有再開口。無疑,得知李自成的農民軍已經被趕出北京,他心中也頗為振奮。因為農民軍在北京的強大存在,不僅對於江南的明朝政權,而且對於阮大鋮本人的身家性命,都是極其嚴重的威脅。事實上,不管怎麼說,流寇畢竟是流寇,那是一夥無法無天,也沒有道理可講的無知賤民。雖說真正到了走投無路時,阮大鋮也會毫不猶豫向他們投降,憑著自己至今無職無官,說不定還會優先得到錄用。不過,那可得重新花費許多力氣,因為他與對方可以說全無關係,遠不似眼下這邊的朋友多,而且已經下了不少本錢。所以,農民軍的失敗,確實使他感到壓在心中的一塊巨石落了地,覺得身家性命又重新有了保障。也許正因如此,那種急於收回「本錢」,獲得權勢和地位的渴望,才愈加變得強烈起來。相形之下,眼下馬士英那種磨磨蹭蹭,不痛不癢的態度,就使阮大鋮更加感到難耐和憤慨了。

現在,主客三人已經來到大堂之上,並重新行過禮,分賓主坐了下來。

「今番闖賊敗亡,固然是今上天命所歸,」大約是受到楊文驄先前那番話的啟發,因而想賣弄聰明,徐青君一邊接過僕人奉上的一杯茶,一邊興沖沖地說,「但也是馬閣老的福氣好。這消息不遲不早,偏偏等到他同史道鄰換定了交椅,才傳到留都來。將來流寇掃滅了,這中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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