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周鑣竟然置改革朝政的大計於不顧,堅持排斥陳貞慧,黃宗羲同老頭兒明顯地疏遠了。另外,在這件事情上,顧杲本來與他一樣,並不認為周鑣的做法是對的,僅僅礙於情面,便屈從對方的意志,也使黃宗羲十分反感,無形之中,兩個朋友也變得隔膜起來。
這種局面維持了十天。黃宗羲固然沒有到上房去過,周鑣也似乎對他失去了興趣,既不再召喚他,也不派僕人過來探視。倒是有幾次,顧杲像是憋不住,遲遲疑疑地踅進西廂來,但看見黃宗羲緊繃著臉,對他不理不睬,也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縮了回去,轉過身,徑自為周鑣分派的差事忙碌去了。
面對這種彆扭的局面,黃宗羲感到再也不能在宅子里住下去了。雖然周鑣不曾下逐客令,但是黃宗羲卻覺得,僅僅沖著耐心等待了這些天,對方仍舊毫無回心轉意的表示,自己也應當斷然遷出。「是的,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你們是這樣的一種人,那麼,我黃某即便再窮、手頭再拮据,也決不再受你們的恩惠!不能讓世人把我看成是一個沒有骨氣、降格以求的人!」這麼下定決心之後,到了五月十六日,他便帶著黃安早早出門,上三山街去,打算看看能否在書坊中找到可供借宿的處所。
主僕二人走出了曲折清靜的小巷,來到車水馬龍的三山街上。就在昨天,以監國名義執政的福王,在文武群臣的一再「勸進」下,已經結束了半個月的過渡期,在紫禁城內的武英殿上正式登基,成為明朝的第十八代皇帝,並宣布從明年開始,將年號改為「弘光」。這對於相隔二百二十餘年之後,再度處在「輦轂之下」的南京臣民來說,自然又是一件眾口哄傳的大事。雖然隆重的登基大典已經舉行過,而且由於二十七天的國喪期尚未結束,民間也不舉行慶祝活動,但熱烈和興奮的跡象仍舊隨處可見。譬如:與前一陣子相比,市面上顯得更加熙攘繁忙了,人們的表情也變得更加鎮定和自信。一度在大街小巷裡日夜巡邏的武裝官兵,已經明顯地減少;而作為南京一景的流民和乞丐,在東躲西藏地蟄伏了一個多月之後,又開始成群結隊地重新出動。不過,最吸引人們關注的,還是在各大城門以及主要街衢上貼出的「皇榜」,那上面一共列出了二十五款新頒的「國政」,其中包括大赦天下罪人,廢除苛捐雜稅,大力起用有用人才,給各級官員加官晉爵,以及獎勵開荒、放寬貿易等等,看起來,確實讓人感到新朝廷頗有一番與民更始,振作有為的勁頭和氣象。
「不錯,這二十五款新政,同五月初一在暢好居酒樓上,陳定生給我們看過的那二十款新政的草稿,有好些都是大同小異的。這麼說,他在史道鄰那裡果真是頗受信用,而且已經有聲有色地施展起來了!」黃宗羲一邊從圍觀皇榜的人叢中擠出來,一邊興奮而又不安地想。由於發現儘管在擁立新君的較量中遭到挫折,但以史可法為首的東林派人士仍舊牢牢地控制著局勢,在重大的決策當中,並未受到異己勢力的左右和干擾,黃宗羲對於陳貞慧的信服和對於周鑣的不滿,在這一刻里變得更加分明了。「哼,我早就料到,上一次擁立潞藩和桂藩,是理不直氣不壯,史道鄰也無可奈何。這一次他哪怕再笨,也不至於重蹈覆轍,再讓馬瑤草輕易得逞!周仲馭那種預測,不過是對陳定生心懷私怨,故作危言罷了!」
由於愈益堅信自己的抉擇是正確的,現在,黃宗羲腳步輕快地往前走,心中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渴望。他想到:北京的不幸陷落固然是一場奇禍慘變,但長期以來,朝廷所形成的那一種因循苟且的死硬格局,也因此被徹底打破了。今後,南京的新朝廷在以史可法為首的東林派大臣主持下,沿著已經開始了的這條路子走下去,革除積弊,更新朝政,很可能就不再是一句空話,同時必定會更加獲得江南士民的支持和擁戴。那麼,重新開創大明中興,也應當是可以實現的。「哎,真沒想到,這些年來,我夢寐以求的一天,竟然會是這樣子到來!」黃宗羲既欣幸又痛惜地想,「只是,我前一陣子被周仲馭拖著,老是猶豫不決,結果社友們都已經紛紛入幕為賓,我卻遠遠落到了後頭!不,一旦有了住處,我就去找陳定生!趕快去找陳定生……」
「大爺,瞧,書坊!」黃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黃宗羲怔了一下,順著僕人的指點望去,發現前邊不遠,果然有一爿書坊。「嗯,雖說門面淺窄了些,但只要能住下就成。」他想,於是停下來,對僕人說:
「你去,到坊里問一問,看他們可要請人選批文章不要?若要時,就再問問他們批一部給多少銀子,包不包食宿?問明白了,回來告訴我。」
說完,看見黃安眨巴著圓眼睛,現出膽怯的樣子,他就把腳一跺,不耐煩地催促說:「快去,去呀!」
等僕人猶猶疑疑地移動腳步,黃宗羲這才轉過身,徑自走到附近一間賣扇子的店鋪跟前,一邊倒背著手,裝作瀏覽架子上的貨色,一邊等候僕人來回話。只不過,由於心情迫切,雖然店主人立即過來兜攬生意,並且殷勤地把那些本地產的、四川產的、廣東產的扇子,一把接一把地擺到他的面前,黃宗羲卻全無興趣,只管不停地轉過臉,一次又一次地朝書坊那邊張望……
終於,黃安回來了。
「怎麼樣?」黃宗羲連忙拋下扇子,跟著僕人走出外面來,急急地問。
黃安搖搖頭:「他們說不請。」
「不請?為什麼?」
「那掌柜說他們坊中的選文,向例是包給什麼惲相公、陸相公的。縱然這兩位相公不來,也還有相熟的什麼許相公、李相公等著,而且前幾日已經來問過了。他們尚且輪不上,所以大爺就更加不用指望了。」
黃宗羲「嗯」了一聲。滿懷熱望,卻碰了個冷釘子,這使他多少有點失望,也有點不快——說實在的,他一向瞧不起八股文,平日里也是為著應考,才不得已跟著寫一點。至於選批「程墨」「房稿」一類的活計,雖然像吳應箕、張自烈等社友都做得挺起勁,並因此在士林中名聲大起,黃宗羲卻壓根兒不感興趣。這一次,要不是急於找到一個能解決食宿的新窩,他也未必會巴巴地主動上門。「哼,什麼了不得的書坊,瞧那門淺戶窄的樣子,就不是個會發達的。不肯請,我還不想屈就呢!」他不服氣地想,於是領著僕人繼續往前打聽。不過經此一遭,黃宗羲更加不想先行出面了,每一次,都照例支派黃安去打頭陣,自己則在遠處等著。然而,那些書坊像是串通好了似的,一連打聽了五六家,得到的答覆不是已經預約了人,就是存貨尚多,今年不打算開選了。弄得黃宗羲又氣又急,一個勁兒地責罵黃安沒用,說帶上這樣的僕人出門,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霉,連這麼個事都辦不好!最後,把黃安逼急了,苦著臉申辯說:
「大爺,你以為這差事是好做的么?人家見了小人這一身打扮,又不是本地口音,先自拉長了臉,愛理不理的,沒準兒還以為小人是裝著幌子騙飯吃的呢!大爺又不肯露臉,可叫小人怎麼辦?」
由於被戳中心病,黃宗羲的臉驀地紅了,「什麼?」他怒聲說,「我不肯出面?我是讓你學會辦事!好,我這就去說給你瞧,看他們可敢不理我!」
說完,他把心一橫,咚咚咚地邁開大步,徑直朝黃安最後打交道的那所書坊走去。
這是一所不大不小的書坊,規模和格局同吳應箕借寓的蔡益所書坊差不多,門上懸著一個「惠來堂」的牌子,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店主模樣的中年漢子,看見來了客人,他那張長著幾莖黃鬍子的胖臉上就堆起了殷勤的笑容,而且離開了椅子。
「啊,不知相公光臨,失迎了!」他行著禮說,「請——請坐。」
等黃宗羲坐到椅子上之後,他又畢恭畢敬地問:「不敢請教相公高姓?」
「嗯,小生姓黃,是浙江餘姚人。不知店家怎生稱呼?」
「不敢,小老賤姓張,排行第六,相公只叫張六便是。」
「原來是張老爸,幸會!」黃宗羲拱一拱手。
「啊,不敢,幸會幸會!」張六忙不迭再度行禮。隨即,一邊吩咐小廝「奉茶」,一邊試探地問:「不知黃相公光臨,有何吩咐?小店雖則門面淺窄,不過也還藏得有幾部好書。如果……」
黃宗羲把手一擺:「小生今日來此,非為買書,乃是意欲請問,寶號可打算聘人選批制藝時文?小生願主其事。」
那店主滿心指望著能招攬到一宗買賣,聽黃宗羲這麼一說,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當兒,黃安已經跟了進來,也使他似乎記起了什麼。於是,轉了一下眼珠子之後,他便「哦」了一聲,賠笑說:
「黃相公文名素著,小老心儀已久,今日肯惠然下顧,小店正是求之不得。唯是不巧得很,小店的選文,歷來包與國子監的陳相公,除非陳相公有事不能來,否則小老實不敢背約另聘,現今陳相公已來小店開選,所以……」
一聽對方又搬出這種理由,黃宗羲心中早已不耐煩。而且他還十分懷疑這些都是託詞,未必實有其事。不過,為著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