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方以智乞食投留都,小福王進城登大寶 珠花情重

沙、沙、沙,外面的雨還在不停地下。看勢頭,它已經比先前小了一點。但由於室內停止了談話,那聲響反而清晰起來。粗略一聽,這雨聲似乎十分單調、沉悶;然而細心領略,就會發覺其實不然。由於雨點時大時小,落下時所承受的風力忽強忽弱,加上最後濺擊的物件和處所各不相同,其間便產生出異常繁複而且豐富的變化。方以智可以說深諳此中的妙趣。以往於公務和治學的餘暇,碰上這種天氣,品茗聽雨便成了他的一宗賞心樂事。此刻,他也不由自主地側起了耳朵。然而,只一忽兒,有關此次南歸的種種考慮又重新佔據了他的心思。他開始想到:也許一切都是自己的多慮。待到把余懷找來之後,問清情況,如果沒有什麼,接下來他就要去同朋友們相見,好好地敘上一敘。然後,再花上兩三天的時間,把自己在北京陷落期間的所歷所聞詳細寫出來,呈報給通政司。如果能順利到達監國的手中,說不定還會受到召見。「對了,要是監國詢問到今後我的任職打算,該怎麼回答?莫非仍舊回翰林院?不,可別再回那種是非之地去!這些年那種門戶爭鬥的苦頭、悶棍,我算是領教夠了!倒不如請纓從軍,上陣殺賊。即便是馬革裹屍,也比臨深履薄地混日子來得痛快!嗯,如果北伐成功,神京光復,說不定我還能同失散的妻兒相見。」由於想到了被自己拋棄在北京、生死未卜的家人,方以智的心又隱隱作痛起來。他還記得,在決意隻身冒險出逃的那個晚上,妻拖著年紀尚幼的兒子,跪在自己的跟前,哭得那樣傷心。開始,妻還苦苦哀求他留下來,不要拋棄他們母子。後來見他去志堅決,她就一把抓起桌上的利刀,使勁刺向胸口,哭著說要死在他的前頭,免得將來受苦受辱。是他奮力把刀奪下來,再三勸解開導,並責成她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把兒子撫養大,說不定將來還會有相見的一天。……「如今,我總算活著回來了。可是他們呢?這一個月來,他們是怎麼過的?要是沒有發生意外,他們應當還活著。但流賊一旦發現我失蹤,必定會上門追索,那麼……」方以智不敢想下去了。他的心痛苦地緊縮起來,渾身的血液瘋狂地奔突著,腦袋也在轟轟作響,而兩條腿彷彿不再屬於自己,只管機械地移動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方老爺,方老爺!」一個女人興沖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方以智狂怒地回顧了一下,當看見一張塗著脂粉的胖臉,和一雙金魚樣突出的眼睛時,一句嚴厲的呵斥就衝到嘴邊:「混賬,你亂嚷什麼!」然而,一剎那間,他醒悟過來,「嗯,這是鴇母,如今我是在寒秀齋,在她的家!」他想著,隨即咬緊嘴唇,站住了。

「哎,方老爺,好了好了,十娘回來了!」鴇母眉開眼笑地報告說,顯然並未覺察客人的神情異常,「賤妾本讓她即刻來見方老爺,可那妮子偏說這會子見不得人,必定要進屋裡換了衣裳再出來!」

「對了,還有一個李十娘!」方以智苦笑地想,「我既進了這門,豈有不被認作狎客之理?不管真也罷,假也罷,反正還得周旋一番!」於是,他慢慢抬起頭,竭力把滿心的慘苦情思壓抑下去,一聲不響地回到椅子旁邊,坐了下來。

雖然兩位名妓說是換件衣裳,但足足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屏風後面才傳來裙裾擺動的細碎聲響。在剛才等候這一陣子,由於鴇母一直在旁邊陪著說話,方以智的情緒總算漸漸又平復下來。他冷冷地朝屏風轉過臉去,覺得眼前彷彿一亮,身材頎長的李十娘手中拿著一柄綠紗襯金滾邊的白葵扇,姍姍地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她的妹妹李媚姐。看來,她們不只是更衣,而且還沐浴了一遍,重新用脂粉勻過臉,描過眉,連頭上的飾物也經過精心的選換,所以顯得格外新鮮嬌艷,容光照人。寒秀齋的這一雙姐妹花,在秦淮河一帶早就芳名遠播,尤其是李十娘,同方以智可以說相當熟稔。以往,在方以智的眼中,這位柔弱善病的美人,並不見得比顧眉、沙才、葛嫩那樣一些名妓更對他的胃口。然而,也許由於近兩個月來,他一直處於極度的緊張、驚恐和狼狽的境地之中,所歷所聞也全是戰亂、刑獄、鮮血和死亡,舊日的生活,對他來說已經恍如隔世。現在一旦面對如此嬌媚艷麗的女人,切近地感受到那圍裹上來的溫馨氣息,有片刻工夫,他竟然覺得有點眼花繚亂,不由自主呆住了。

「方老爺萬福……」兩位名妓已經把雙袖交疊在腰間,盈盈地行下禮去。

「哦,罷、罷了!」方以智驀地回過神來,慌忙應道,於是站起身,還了一禮。

「方老爺幾時到的?奴家姐妹竟坐不知,還望方老爺饒恕失迎怠慢之罪!」李十娘輕啟朱唇,首先表示歉意。作為訓練有素的舊院姐兒,她說起話來總是又軟又慢,使人聽著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感覺。

方以智「嗯」了一聲,沒有回答;同時分明地感到,一種壓抑已久的慾望正在心中蘇醒,並且迅速地上升,使他變得有點意亂神迷,把持不定。「啊,我這是怎麼了?怎麼會這樣子?」他詫異地、生氣地想。為了抗拒誘惑,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兩位名妓的臉上移開,以擺脫對方熱切的目光。

「咦,方老爺怎麼不說話,莫非當真生氣了不成?」李媚姐腮邊閃動著笑窩,也湊了上來。她的聲音又清又脆,卻同樣的好聽。

方以智瞥了她一眼:「哼,要是她們知道我如今不只是個拋雛棄婦、前程未卜的逃官,而且是個靠朋友周濟的窮光蛋,大概就不會是這副臉孔了!」這個痛苦的念頭一閃現,他頓時冷靜下來,於是把身子往椅背一靠,淡淡地說:

「下官今日才到留都,本未敢即來相訪,只為打探余淡心相公的行蹤,才順腳過來一問。二位小娘子又何罪之有?」

「啊喲!」兩位女郎齊聲叫喚起來,「方老爺這等說,便是不肯饒恕奴家姐妹了!」

方以智卻不再答話,只一本正經地搖搖頭。

「那麼,」李十娘用白葵扇半掩著嘴兒,忽閃著一雙細長的眼睛,微笑說,「方老爺可得把方才的話改一改才成,改作:『專程來探望奴家姐妹,順便打探余相公的行蹤』,可使得?」

方以智皺了皺眉毛。他自然十分了解這種嬌聲軟語的糾纏,無非是要製造一種骨酥意盪的氣氛。而這樣一種氣氛,對於做成下一步的買賣,是必不可少的。眼下,他雖然無意於做買賣,但一來,此次上門是有求於對方,二來,也不想顯得過於生硬古板,以至失卻了昔日的氣派和風度。於是他報以微微一笑,故意搖著頭說:

「下官適才所言,乃是實情,如此一改,豈非成了說謊之人?呵呵,使不得,使不得!」

「那麼,方老爺到底還是不肯饒恕奴家姐妹了!」媚姐嘟起小嘴,乾脆撒起嬌來。她比李十娘要年輕幾歲,長著一雙討人喜歡的靈活眼睛,「媽媽,你瞧,這可怎麼辦哪!」她回過頭去,向鴇母求救了。

這其實是一個信號,暗示著這一幕表演已經差不多,可以轉入下一個場景了。鴇母自然心領神會,馬上揮一揮手,說:

「哎,方老爺是同你們逗耍子呢!你們姐妹怎地就當真了?罷啦,這會兒天也不早了,你們嘴也斗夠了,倒不如把酒席整治起來,你們好好兒陪方老爺飲上幾杯是正經!」

從得知李十娘回來的一刻起,方以智就在暗中考慮,該怎樣應付這種意料之中的為難場面。以自己昔日的高貴身份,主人這樣安排是很自然的,而且換了等閑的俗客,還未必能受到這種接待。但如今的方以智卻遠遠不能同過去相比。作為一個徹底破產的逃亡者,他甚至已經支付不起一席的酒資。眼下他身上的衣著還算光鮮,箱籠中也還藏著七八十兩銀子,但那全是得自冒襄的饋贈,今後一段日子的生活開銷,說不定就得靠著它。在這樣的景況下,要像過去那樣一擲千金地逞豪斗奢,方以智可是再也無此氣概與膽魄。但是,公開地、坦然地承認這一點,對於他來說,似乎又是困難的、痛苦的,特別是在這種女人面前!因此,他暗中打定主意,要把一切有可能被對方藉以勒索的安排,設法堅決地、但又不失面子地推託掉。憑著多年來對風月場中各種門道的諳熟,方以智自信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所以,一聽鴇母說要設宴,他就立即點著頭:

「應該,應該!下官與二位小娘子一別二載,今日幸得相逢,正須把酒共話,一申渴懷!」

說完,又皺起眉毛,裝出為難的樣子:「只是下官今日才到留都,尚有許多俗務須得料理,只待會過余相公,便要告辭,如此說來,又未免倉促了些——這麼著吧,二位小娘子的盛情,今日下官暫且記著,改日卻來恭領,如何?」

「啊喲,這可不成!」鴇母故作驚怪地叫起來,「方老爺是多年相與的貴客,今日走了幾千里路回到留都,頭一個就來看望十娘。光只這天大的情面,就夠十娘受用一輩子!若是連兩盞薄酒都不吃,就放了方老爺去,縱然賤妾說使得,別人也說使不得!將來這話傳到外頭,我婆子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李十娘的鴇母自然並非等閑之輩,這幾句話說得既謙恭又漂亮,特別把外頭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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