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方以智乞食投留都,小福王進城登大寶 執意參政

直到社友們實在等不及,決定開席的時候,黃宗羲、顧杲才帶著左國棅匆匆趕到暢好居。他們之所以來得這麼遲,是因為臨出門時,被周鑣召到上房去,耳提面命地切實訓誡了一通。據老頭兒估計,在今天這一次聚會中,陳貞慧必定會再度提出那個讓社友們都去當幕僚的設想。他一口咬定,這是陳貞慧為著把持社局、自充盟主而耍弄的一套花招。因此要求黃宗羲和顧杲一定堅決抵制,並向社友們當場揭破其奸謀。為著堅定黃、顧二人的信念,周鑣還列舉了許多陳貞慧在社內結幫謀私的「證據」,其中包括大肆吹捧拉攏資歷既淺、品行又欠佳的侯方域,使之得以名列「復社四公子」,而把資歷深得多的顧杲和黃宗羲排除在外。此外,周鑣還特別提到前年的虎丘大會上,陳貞慧為著拉攏鄭元勛,雖然明知對方同錢謙益有勾結,企圖為阮大鋮翻案,卻故意放鄭元勛一馬,不僅不公開揭露其醜行,反而欺騙周鑣,讓周鑣支持鄭元勛繼續充當大會的主盟。到了後來,又借口在冒襄同董小宛結合的事上,錢謙益曾經幫了忙,迫不及待地停止對錢某人的聲討。凡此種種,都證明陳貞慧是一個利欲熏心、工於權術,而毫無道德準則的人。如果讓他的圖謀得逞,真正坐上社中的第一把交椅,勢必要把復社引到邪路上去。

對於老頭兒怒形於色的訓誡,黃宗羲雖然聽了進去,卻尚未形成自己的明確判斷。事實上,也許由於他本人從來沒有萌生過領袖社壇的慾望,所以對陳貞慧以往的言行,也就缺乏周鑣那樣敏銳和強烈的感覺。他毋寧說更多是以是與非的觀念來評判一切。只要陳貞慧的所作所為,沒有明顯偏離復社立社的宗旨,沒有明顯違背一位正人君子的大節操守,別的他倒不怎麼注重和計較。當然,周鑣是他平日頂信賴敬重的一位朋友,又是當年他加入復社的介紹人,老頭兒所說的話,黃宗羲照例會認真考慮,至少準備要印證一下。現在,他就是懷著這樣的想法,坐在席位之上,一邊靜靜地聽社友們談話,一邊等待著開口的機會。

黃宗羲的心思,坐在他對面的陳貞慧自然不會了解。無疑,自從得知周鑣在背後罵他之後,陳貞慧一直感到既吃驚,又氣憤。他是一個外表比較溫厚,內心卻相當高傲的人,他可以平等而謙和地同各種人交往,卻不能容忍別人對他的任何凌辱和藐視,更別說像周鑣這樣的惡意攻訐了。「值此國家喪亡、社局解體的關頭,你姓周的空為復社元老,拿不出任何扶危濟困之方不說,如今我剛剛打算有所規劃,以期扭轉這一蹶不振的頹勢,你馬上就諸多猜忌,橫加阻撓。哼,你以為如此一來,我就怕了你,從此俯首帖耳,不敢動彈,可就未免太輕看我陳貞慧了!」憤慨之餘,他強硬地想。同時,鑒於黃宗羲和顧杲同周鑣的深密關係,他馬上就直覺地把他們二人看成是周鑣埋在社中的兩顆釘子,並估計今天的聚會必定有一場激烈的較量。說實在話,陳貞慧並不怎麼把黃、顧二人放在眼裡。他之所以沉默著,沒有立即把自己的既定設想提出來,是因為這一會兒,社友們正圍著新來的沈士柱談得熱鬧,使他一時插不上口。

這個沈士柱,長得又矮又小,一身伶仃瘦骨,外帶比麻稈兒粗不了多少的一雙胳臂,以及兩隻小爪子似的拳頭。然而,他卻偏偏令人奇怪地以將才自許,一心嚮往著虎帳談兵,躍馬殺賊。就連平日的言談,也經常大引兵書,把那些個《六韜》《尉繚子》《孫子兵法》囫圇吞棗地往裡搬。為這緣故,往往招來朋友們的打趣,但他依然如故,毫不改變。此刻,他正同社友們在談論福王繼位的事。

「哎,這一次無非是東林諸公用兵不慎,誤中奸人狡計,折了一陣。有道是勝敗乃兵家常事,算不了什麼!」沈士柱揮著手,滿不在乎地說。

「算不了什麼?你倒說得輕巧!須知這輸的是生死攸關的一著!」梅朗中悶悶不樂地冒出一句。

「生死攸關——」沈士柱眨眨眼睛,「也可以這麼說吧。唯是兵法有云:『投之亡地而後存,陷之死地而後生』。其所以然者,實全賴一股『膽氣』!大抵兩軍相逢,唯勇者能勝。何況已處死地,退無可退,鬥志自必更盛。譬如今日,我軍折此一陣,似已陷於絕險之境,然而只需發揚蹈厲,鼓勇直前,又何愁不能力克強敵,轉敗為勝哉!」

「是呀,若是折此一陣,便自喪膽氣,簽訂城下之盟,豈非被馬老頭兒笑話我東林、復社太過膿包?」大約看見沈士柱一味地口出大言,余懷一邊向社友們狡黠地眨著眼,一邊學著對方的口吻說,隨後,又一本正經地轉向沈士柱:

「那麼,依兄之高見,不知計將安出?」

「計么,計就在眼前,只看列位及東林諸公膽氣如何而已!」沈士柱顯得胸有成竹。

「噢?」大家倒有點意外,不由自主停了杯箸,一齊期待地望著他。

沈士柱卻拿起酒壺,且不說話,先挨個兒給大家的杯子斟滿,然後,自己擎杯在手,神色莊嚴地說:

「弟此計如能施行,定教他姦邪破膽,志士揚眉,這留都朝局,依然是我東林、復社的天下。請列位滿飲此杯,以壯膽色!」

「好,若昆銅兄果有奇計妙策,挽此既倒之狂瀾,莫說是一杯,便是一百杯,弟也照飲不辭!」吳應箕首先舉起酒杯。

「對,對,一定奉陪到底!」余懷、梅朗中也同聲響應。

於是,在熱鬧起來的氣氛里,大家都幹了一杯。

「說起來,弟此計也並不繁難。」等大家放下酒杯之後,沈士柱轉動著幾乎立即就酡紅起來的瘦臉,伸出兩根爪子似的指頭,興沖沖地說,「無非是以毒攻毒而已!列位試想,那馬老頭兒何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背信棄義,公然與我東林為敵?無非是恃著背後有江北四鎮的兵馬給他撐腰。唯是他有兵,我輩何嘗無兵?現放著左良玉八十萬大軍在武昌,只需請史公修書一封,再遣一能言善辯之士,攜往左營,說彼興師東下,亦不必真來留都,只需連營於湖口、彭澤之間,成虎視鯨吞之勢,便足令馬瑤草之流股慄心寒,如芒在背。如此,則留都之局,便不愁不入我之掌握矣!不知列位社兄以為如何?」

大家起初聽他大言犖犖,還以為真的有什麼了不得的奇計妙策,及至發現鬧了半天,原來又是主張藉助「左兵」,都不禁大失所望,於是搖頭的搖頭,擺手的擺手,紛紛發出了哂笑的噓聲,倒把滿心想著贏得喝彩的沈士柱,弄得茫然不知所以。直到大家說明,這種「奇計」別人也早已想到,但遭到史可法的嚴厲拒絕,根本行不通,他才如夢初醒,紅著臉,尷尬地坐了下去。

也就是到了這時,陳貞慧才決定把談話引向正題。

「列位,」他捋著垂到腹部的漂亮鬍子,不急不躁地說,「昆銅兄所言之策,雖然未便實行,唯是適才他力主不應自喪膽氣,卻是至理名言,令弟聞之,不覺氣旺!」說了這幾句之後,他故意停了停,把嘉許的目光投向沈士柱,看見後者現出意外和慚愧的神色,他才繼續說下去:

「唯是如今福藩繼位,已成定局。馬瑤草之輩不惜以奸謀奪此擁戴之功,其意欲把持朝政,已是不言自明。我諸君子如不急謀制御之策,豈唯朝端可慮,中興難致,又寧知不會復賈天啟、崇禎之禍!」

他一開口就指出當前事態的嚴重性,特別是今後東林、復社所面臨的危險,固然是為了使大家對己方目前的不利處境,有一種明晰的認識,同時也試圖抓住「黨禍」這個大家最敏感的問題,來調動情緒。果然,本來只是有點喪氣的社友,頓時你看我,我看你,不由得變了神色。

「那、那該怎麼辦?」梅朗中結結巴巴地問。

陳貞慧淡淡一笑:「辦法么,無非兩條:一、立即散夥,各捲鋪蓋回家,學錢牧齋的樣,從此息影田園,不問世事。如此,雖難免為世所譏,但當可免縲紲之災,殺身之禍!」

在座的這幫子社友,一向以仁人自居,以國士自許,名譽對於他們來說,可以說比生命更重要。如今,突然聽說讓他們向馬士英之流徹底認輸,回到鄉下去苟活偷生,這顯然是絕對難以接受的,縱使個別人未必全無猶豫,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肯表露出來。所以,沉默了片刻之後,梅朗中再一次問:

「那麼,這第二條?」

「這第二條——」陳貞慧依舊不動聲色地說,不過,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在黃宗羲和顧杲臉上挨個兒逗留著,「第二條就是:堅持君子之節概,不因小人之奸而自墮報國之志,戮力同心,以為東林當道諸公羽翼之助,務期衝決奸人之網羅,開創大明中興之業!」

「開創大明中興之業,這是不消說的。」傳來了張自烈老氣橫秋的聲音,「唯是以往我復社操持清議,之所以令權奸畏懼,實因先帝乃英睿明敏之君,且乾綱獨斷,邪惡難以遁形之故。今馬瑤草挾擁戴之功,必深蒙新君恩眷,區區清議,只怕未必能令彼就範吧?」

事前,陳貞慧雖然並未把自己的想法同張自烈商量,但對方這一問,卻正是他需要的,於是,點一點頭之後,他便從袖子里摸出來一份手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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