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方以智乞食投留都,小福王進城登大寶 包港奇遇

包港說是港,其實只是一處瀕江的村落。由於村子比較大,又是附近居民趕集的圩場,所以就有了點名氣。這裡的人家,絕大多數都以捕魚和跑船為生。站在村前的灘場上一望,幾排沿坡而築的木房子,晾得到處都是的漁網,外加那一片煙波浩渺的江水,以及橫七豎八地躺在傾斜的江岸上的、等待修理的幾條破木船,就是映入眼帘的全部景緻了。不過,由於揚州一帶的道路不通,那些急於南下和北上的旅客,只好紛紛改道這裡,於是整個圩子便失去了昔日的靜穆安寧。加上眼下又是鰣魚上網的季節——這種被江東人奉為席上珍饈的鰣魚,有著平扁而秀美的外形,通體銀白,肉質肥美而細滑,每當春末,它們便開始成群結隊地從海里回遊到江中來產卵,在夏初達到高潮。這時候,村民們便大忙特忙起來——這送上門來的兩樁買賣湊在一起,平日不起眼的圩子,便忽然顯出了少有的喧鬧和興旺……

冒襄帶著冒成和幾名僕人乘船來到包港之後,照例拿了帖子和禮物去拜訪當地的掌權頭人,道達來意。那頭人見他風度俊雅,談吐斯文,倒也十分禮敬,答應儘力幫忙。雙方談妥了條件之後,冒襄便交納了雇船的定金,並約定後日一早開船。那頭人本來要置酒宴請,但冒襄一來急於趕回丹陽去報信,二來嫌那頭人舉止粗鄙、言語俗陋,沒有興趣與之周旋,所以婉言謝絕了,只命冒成和一名僕人留下守候,他自己帶著其餘的僕人即時告辭出門,準備回到船上去。

由於此行頗為順利,冒襄總算是放下了一樁心事,情緒也變得輕鬆了一點。他沿著骯髒雜亂、浮蕩著魚腥氣味的街道往前走,心裡盤算著今後要做的事情。他想到,這一次逃難,行李財物損失了不少,不過,一家人好歹算是有驚無險地過來了。回到家中之後第一件事自然是重整家業。幸虧出來時已經考慮到路上或許會有閃失,因而把一部分浮財疏散到了鄉下的田莊去,分幾處秘密收藏,沒有全部帶在身上,所以還不至於徹底破產。待到善後的事務有了頭緒之後,接下來,他還是得上留都去。事實上,經歷了這樣一次如此狼狽的逃難之後,冒襄對於使他白白浪費了許多心力的家務紛擾,已經感到越來越厭煩;而急於有所作為的願望,變得更加強烈了。「幸好這一遭出來,總算沒有耽擱得太久。眼下留都正商議另立新君,重建朝廷,那麼,只要我儘快啟程,一切大概還趕得及!」這麼盤算停當之後,他心中才重新踏實起來,於是加快腳步,一直走到九曲河旁。

這條九曲河,是長江的一條小支流,從這裡可以直通丹陽。冒襄來的時候,就是走的這條水路。眼下,他的船停靠在河邊上。當冒襄走近去的時候,發現艄公——一個黝黑粗壯的漢子,精赤著上身站在船頭上,正揮舞著肌肉虯突的胳臂,大聲轟趕著站在岸邊的一個乞丐。

「去,去,不行!不行!」

「還求阿哥方便則個!」

「咦,你這人怎地這等啰唆!告訴你,我這船是一位公子爺包下的。似你這等『大貴人』,也想與人家同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思量思量人家肯不肯?」

「阿哥也不須聲張,小可不拘煙篷下、後梢頭,能容身便可。」那乞丐仍舊不住懇求。

艄公眼睛一瞪,分明打算髮作,但臨時又改變了主意,嬉笑著說:「這麼著,倒也可以商量。只是你有銀子么?沖著你『大貴人』的面子,便宜一點,只收一兩!怎麼樣?」

「這……小可眼下沒有。不過到了丹陽,就有辦法了。到時一定如數奉還。」

「到丹陽就有?哼,到了丹陽,只怕你又要說,到留都就有了。你這號人,我見得多了,休想騙得過我!快走,快走——走!」由於看見僱主回來了,艄公越發威風起來。

冒襄瞥了一眼那個乞丐,發現他頭髮蓬亂,滿臉塵垢,身上的窄袖短衫上凈是破洞,而且骯髒不堪,一雙破布鞋張著大口,露了烏黑的腳趾頭。瞧樣子,大抵是從江北什麼地方逃下來的。「嗯,聽他剛才求艄公時,那聲口倒像是讀過幾天書的。」冒襄想。要在往常,他雖然不會答應讓這麼個臭烘烘的乞丐上船,卻多半會命僕人打發幾個錢,讓對方自尋去處。不過,經歷了這次逃難之後,冒襄的心腸已經硬了許多:「哼,討,討!都只管向我來討!如今我家損失了許多財物,又向誰討去!」他冷冰冰地想,於是沉著臉,徑自走向船邊。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在背後招呼:

「辟疆兄!」

冒襄不由得一怔,轉過臉去尋找,但是沒有發現什麼人。

「辟、辟疆兄!」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冒襄弄清楚了:原來招呼他的不是別人,竟然是那個乞丐!

「你……你是?」冒襄驚疑地望著對方,同時,開始覺得有點面善……

「是小弟呀,辟疆,我是方以智!你不認得我了?」那乞丐大聲說。

「啊,密之……是你?」冒襄下意識地喃喃說。由於眼前的方以智,同兩年前在金山腳下的船上分手時,那位衣飾華麗、風度翩翩的方以智相差實在太大,以至對方報出名字之後,冒襄仍舊不敢上前,只是睜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

倒是方以智,因為絕處逢生,並遇到了關係非比尋常的朋友而興奮莫名。剎那間,卑躬屈膝的表情和姿態不見了,他左臂一揮,把那根打狗棒往河當中遠遠拋了出去,又將挎在肩上的一隻裝著碗筷的破竹籃子「啪」地摔在地上,然後朝著天空,張開黝黑瘦長的雙臂,再三地屈伸著,「哈哈哈哈」地縱聲大笑起來。這笑聲來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瘋狂,充滿了辛酸與屈辱。它從喉管里艱難地、痙攣地一聲接著一聲呼嘯而出,像狂暴的利爪揪扯著空氣,使人聽得毛骨悚然……

冒襄的心急劇地搏動起來。現在,他已經不再有絲毫懷疑,連忙趨前幾步,伸出手去,緊緊抓住方以智的肩膀。然而,沒等他說出話,方以智已經重重地跪倒在河岸上,佝下身去,掩著面孔,放聲痛哭起來。

站在船上的艄公,顯然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場面。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就像面對著一幕怪誕之極的戲法。直到冒襄把方以智攙扶起來,他才如夢初醒,慌裡慌張扶正了跳板,把兩位社友接上船去。

其實,別說艄公,即便是冒襄本人,在確信眼前就是老朋友之後,心中也仍舊驚疑不定——誠然,在此之前,他也曾一再地思念起在北京做官的方以智,並且十分擔心對方的安危;但是,卻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兒碰上朋友,更加從未設想過對方會變成這麼一副模樣。「啊,不用說,他是舍了命逃出來的,一路上必定吃了許多的苦!那麼,北京如今怎麼樣了?別的朋友可還有逃出來的?還有流賊——流賊可會傾師南下,打到江東來嗎?北邊的情勢是不是十分緊張?」這一下子涌到嘴邊的各種問題,有一陣子,把冒襄弄得心神激蕩,情難自禁。只是由於方以智那大笑大哭之後的委頓神態,以及那一身散發出陣陣穢氣的襤褸衣衫,才使他盡量抑制住內心的急切,跟著朋友一起登上船頭的甲板。

「那……那麼,」他望著低垂著頭、默不作聲的朋友,遲疑地說,「我兄遠來辛勞,敢請先行沐浴更衣,歇息片時,卻再促膝細談,如何?」

這當兒,方以智已經平靜下來。他抬起眼睛,黑瘦的臉上現出一絲自嘲的苦笑,隨即點點頭。待到引路的僕人做出相請的手勢,他就轉過身,慢慢地向船尾走去。

「是的,他變得實在太厲害了!」目送著朋友那蓬頭屈背的身影,冒襄不由得暗暗嘆息,「當年復社四公子中,唯一就數他仕途得意,而且還點了翰林,令多少社友艷羨不已。誰知到頭來,卻落得冒死逃亡,乞食而歸!那麼,這世間的事,到底怎樣才是福,怎樣才是禍呢?」這麼一想,冒襄就生出了一種茫然的感覺,心中的思緒也亂紛紛的,變得有點糾纏不清。

不過,他沒能繼續往下想,因為僕人們已經開始請示該怎樣接待客人。冒襄於是收斂起心神,逐一吩咐下去;然後,就徑自回到船艙里,懷著煩亂、期待的心情,默默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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