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爭入幕復社破局,背前盟奸佞欺心 忍讓求和

「太沖,太沖!」幾聲惶急的叫喚在天井裡傳來。

正在西廂里給劉宗周寫信的黃宗羲不由得一怔。當聽出那是顧杲,他就放下筆,疑疑惑惑地走到門口,掀開帘子向外張望。

「太沖,快來!」顧杲神色慌張地招著手,「不好了,仲老吐、吐血了!」

黃宗羲吃了一驚,連忙跨出門檻:「啊,吐血——仲老?為什麼?怎麼會?」

顧杲顧不上回答,一轉身,又匆匆奔回堂屋裡。黃宗羲緊張起來,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當他踏入堂屋,發現裡面已經聚了好幾個僕人,正七手八腳地幫著客人——前武德道僉事雷祚,把主人扶到椅子上。黃宗羲來不及再問,先奔上前去,果然看見周鑣臉色蒼白,緊閉著雙眼,嘴角和鬍鬚都沾上了殷紅的鮮血,而且已經沒有力氣說話,只微微搖著手,似乎表示並不要緊,讓大家不必驚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待到與大家一道把周鑣安頓到椅子上之後,黃宗羲趁著僕人們忙著替主人擦拭血跡、遞茶送水的當兒,滿腹狐疑地轉過身來,望著顧杲問。

顧杲正吩咐一名僕人趕快去請醫生,他回頭看了看椅子上的病人,隨即把朋友扯到一邊,壓低聲音說:

「適才雷介公來,說剛剛從錢牧齋處得知,馬瑤草已經背毀與史公的成約,內結劉孔昭、李沾,外連江北四鎮,意欲以武力擁立福藩。留都群臣為勢所挾,已於昨日在中山王府定議以福藩告廟 ,並已前往儀征接駕了。仲老驟聞此事,急怒攻心,所以……」

「什麼?」黃宗羲的眼睛驀地睜圓了。他情急地一把揪住朋友的衣袖,「定議改立福藩!這、這可是真的?」

「此事已確定無疑!」一個低沉的嗓音傳來。黃宗羲轉過身去,發現雷祚那張鬍鬚虯結的臉,正在兩尺開外的地方對著他。

「是呂少司馬親口告知錢牧老的。」雷祚神情沮喪地說,「昨日中山王府的集議,顯見是規布已定才召諸臣去的,由守備韓太監出頭主持,徐魏國、劉誠意諸勛臣及吏科的李沾互相唱和,一到就開讀馬瑤草及盧九德的公啟,然後不待群臣公議,就即時宣布以福藩告廟。當時呂少司馬堅執不允,並與李沾相爭於堂上。無奈群臣懾於馬瑤草的軍威,慮生內變,俱噤不敢言。呂少司馬孤掌難鳴,最後不得已而從之。聞得錢牧老為這事極其憤慨,與呂公好吵了一場,並說日內便要整裝回常熟去了!」

黃宗羲呆住了,局勢竟然發生這樣的突變,是他所萬萬沒有料到的。事實上,剛才在西廂里寫信時,他還給在杭州等候消息的老師描繪了一幅頗為樂觀的前景,認為由於史可法等大臣的明智決策,留都的局面可望較快地穩定下來。如果新君即位後,能夠與民更始,勵精圖治,事情看來還是有可為的。誰知,馬士英之流竟出爾反爾,使出如此卑鄙橫暴的手段……

「可是,可是,史道鄰——莫非也隨波逐流不成?」他心神激蕩地顫聲問。

「聽說史道鄰也是事後才得知此事。所以昨日連夜從浦口趕回留都。」雷祚說。

「哦,那麼定生也回來了?」顧杲連忙問——幾天前的那個上午,雖然周鑣曾經令人吃驚地對陳貞慧大表不滿,指責他懷有野心,不過,在這危急存亡的當口上,顧杲大約已經忘記了那件事。

雷祚搖搖頭:「今日一早,弟便上兵部打探消息,也問及定生,說是還在浦口,未曾回來。」

「出了這等大事,他怎麼不回來?」顧杲頗為著急。

雷祚苦笑了一下:「只怕定生還未知此事哩!」

「事到如今,我們該怎麼辦?」黃宗羲咬著牙問。由於激憤,他那張小臉漲得通紅。

沒有人回答。顯然,雷祚正是感到束手無策,才找到周鑣這兒來的。至於顧杲,這兩天還未能從消沉絕望中徹底擺脫出來,就更拿不出什麼主意。

「……史道鄰,只有、去見史……史道鄰!」一個低沉、微弱的聲音傳了過來,那是周鑣。他已經睜開眼睛,並掙扎著試圖坐正身子。

黃宗羲連忙走過去,扶住他,疑惑地問:「去見史道鄰?」

「嗯,快去,我也去!」

黃宗羲望了望委頓不堪的病人,搖搖頭:「先生如何去得?況且,醫生就要來了——這樣吧,由介老、子方二位同弟一起去,向史公泣血直陳,務請他設法主持。仲老就在家將息,等候音訊。」

「不錯,仲老萬萬再動不得,不能去!」顧杲和雷祚也同聲勸止。

周鑣抬起鬚髮蓬鬆的腦袋,虛弱地望著他們。突然,那一雙隱藏在濃眉下的眼睛閃射出憤怒的光芒:「別啰唆了,這是什麼時候!我的病自己知道,快、快走!」

說著,他伸出雙手,讓僕人攙扶著,強掙著站立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他們終於趕到了位於洪武門東側的兵部衙門外。顧杲讓大家先在外面等著,徑自上前要求通傳。誰知,門公回答說,史可法今日不得空,已經吩咐門上,不拘什麼客人,一律謝絕不見。顧杲起初以為他嫌銀子少,又添了幾錢,但對方卻死活不肯收,弄得顧杲毫無辦法,只得懊喪地走回來。

黃宗羲一聽,不禁急紅了臉,氣沖衝要上前吵鬧。倒是周鑣搖手,把他攔住了。

「史公既已得知此事,」他歪在轎座上,苦笑地說,「眼下想必正在籌思對策,倒是個進言之機。門公不給通傳,我等可以尋別人——嗯,就尋楊遇蕃好了!」

楊遇蕃是史可法的一位親信幕僚。他父親曾任舒城縣令,因抗禦農民軍,城破被殺,久久未獲恤典。是史可法代他一再申報,才把事情辦成。楊遇蕃為此十分感激,便投到史可法的幕中來效力,論資歷和受信用的程度,他都比陳貞慧更深一層。如今經周鑣提醒,顧杲便點點頭,重新前去交涉。這一次,果然比較順利。片刻之後,楊遇蕃匆匆出現了。他站在門前張望了一下,當發現周鑣被黃宗羲和顧杲一邊一個,幾乎是架著走下轎來的時候,他那張舒朗秀氣的臉孔就現出驚訝的神色,慌忙迎上前來,一邊同大家行禮,一邊關切地問:

「仲老,這是……」

周鑣搖一搖頭:「沒事,老毛病了!」停了停,等喘過一口氣之後,他又抬起眼睛,瞅著幕僚:「弟等有緊急之事,須即刻面陳史公,相煩通報一聲!」因為他平日同楊遇蕃常有來往,所以也就不再講究客套。

「楊兄,」看見對方面有難色,雷祚也插了進來,「弟等本也不敢勞煩大駕,只為貴門公不肯通傳,而弟等欲面陳史公之事又甚急迫,是以不得已出此冒昧之舉。」

「哦,介公兄何出此言!難得列位見顧,小弟不勝感幸!」楊遇蕃連忙謙遜地說,「只是眼下史公確實不得空,也曾吩咐謝客,所以門上適才也並非有意怠慢……」他沉吟了一下,「不如這樣吧,先請列位進內奉茶,一俟史公了卻公事,弟便即時通報,只是有勞列位守候,甚是不恭,不知列位……」

雷祚等人互相望了望,知道對方所說的確是實情,而且他肯這麼辦,已是十分之幫忙,說不定還擔待著被史可法責備的干係,於是一齊拱手稱謝說:「如此,甚感美意!」

說完,黃宗羲便同顧杲扶起周鑣,雷祚在旁邊相幫著,隨楊遇蕃進了側門,朝私衙走去。

「弟等此來,是想探詢一事——馬瑤草勾聯江北四鎮,強行擁立福藩,大司馬可已知道?」

等大家重新敘過禮,在小花廳內坐下之後,周鑣乏力地靠在椅背上,開門見山地問。

「這個——」楊遇蕃收起客套的笑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史公已知道了。」

「那麼,史公打算如何對付這個奸賊?」黃宗羲咬牙切齒地插了進來。

楊遇蕃瞧了客人一眼,對於這種過分激烈的言辭,似乎有點意外,也有點不安。他搖搖頭,含糊地說:「如何處置,這個,小弟卻未曾得知。」

「不知?閣下怎麼……咳,不知!」周鑣焦急地說,隨即猛烈咳嗽起來。

大家不由得轉過臉,關切地望著他。

「弟因曾將馬瑤草與四鎮的聯名公啟送呈史公,是以得知此事。至於史公如何處置,確非小弟所敢與聞。」等周鑣的咳嗽稍稍平復之後,楊遇蕃解釋說。

「哼,兄是不肯說!」黃宗羲又一次插進來,停了停,他突然提高聲音,怒沖沖地質問:「兄以為弟等人微位卑,不足以與謀此事?」

楊遇蕃臉孔一紅,顯然有點著惱,但他還是忍住了,不急不躁地說:「兄台言重了。弟豈敢藐視兄等?若說人微位卑,弟才是人微位卑。所以列位雖有以垂詢,弟竟茫然不知所應,其實抱愧,尚祈見恕!」說著,舉手當胸,作了一揖。

雷祚在旁邊瞧著,知道再讓黃宗羲說下去,只會把場面徹底弄僵,於是連忙拱著手,一邊還禮,一邊打著圓場說:

「楊兄,馬瑤草出爾反爾,輕毀成議,強行改立,此事非同小可,實乃攸關江左之安危!是以太沖兄如此焦慮。弟等今日來謁,實欲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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