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舉家避亂初嘗苦困,決策立君激辯親疏 「七不可立」

在錢謙益獻計藉助散布流言,來摧垮擁「福」派的當時,呂大器對於這種非常手段雖然不無顧慮,但審度再三之後,還是橫下一條心,同意了老朋友的主張。於是,過了一天,關於福王有「不孝、虐下、干預有司、不讀書、貪、淫和酗酒」等「七不可立」的說法,就通過各種渠道,在南京城的上層社會裡傳播開來。

正像一切流言的傳播情形那樣,這「七不可立」起初只是說法很唬人,其實並沒有太充實的內容。可是這種缺陷照例由熱心的傳播者補救過來了——他們或者為著使自己的說法顯得振振有詞,或者為著滿足聽眾的好奇心,總是自覺不自覺地添枝加葉,甚至無中生有,空穴來風。這麼七傳八傳,「七不可立」就變得內容愈來愈「豐富」,情節愈來愈「嚴重」。而主張「立君以親」的一派人儘管不相信、不同意,但是在來不及——事實上也不可能詳細查證的情況下,陡然陷於混亂和狼狽的境地,無法進行有力的反擊。於是,流言的攻勢開始奏效了,福王的聲譽迅速下降,擁戴潞王的輿論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

攻勢開展的第三天,錢謙益在他下榻的呂大器府邸里,接到前復社揚州地區社長鄭元勛的一封措辭謙恭的短柬,說他鑒於時局動蕩,擔心江北家人的安危,決定暫時離開南京,返回揚州去,並准於次日中午啟程。信中還對自己未能向錢謙益當面告辭,再三表示歉意,希望得到「寬恕」。這位鄭大名士,說起來,自從前年春天那次倒霉透頂的虎丘大會之後,錢謙益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不過卻聽說,經歷了那一場風波,鄭元勛的運氣反而意外地好起來。在當年秋天的鄉試中,他一舉中式;到了去年會試,又榮登金榜,高中了進士,真是一帆風順,好不得意!然而,局勢緊接著就動蕩起來。搖搖欲墜的朝廷被「建虜」和「流寇」輪番進迫,弄得焦頭爛額,窮於應付,根本騰不出心思來安排這伙新貴人的出路。鄭元勛在北京守候到年殘歲暮,始終沒有接到吏部的授職通知,只好怏怏地捲起鋪蓋回到揚州,打算等過了年再說。誰知前些日子,他滿懷希望趕來南京守候,得到的卻是京師陷落的噩耗……

錢謙益冷冷地拋下短柬,把身體朝椅背上一靠,有一陣子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前去送行?說實在話,也許鄭元勛對前年虎丘大會期間,始而答應協助錢謙益為阮大鋮開脫,最後又向周鑣、陳貞慧等人暗通消息的行徑問心有愧,錢謙益發現近兩年來,對方似乎總在設法躲著自己。甚至近半個月來,自己多次在南京的社交場合中露面,鄭元勛不可能不知道,但始終沒有登門拜訪……

「嗯,他想必瞅准我一定不會去送行,所以才挑這最後的當口來賣乖。可是我偏偏去送,看他怎麼樣!其實,我才不是為的送他,我是要會一會那些來送行的人,聽聽他們對『七不可立』有何議論,這才是頂要緊的!」這麼打定主意,到了第二天,錢謙益就吩咐備下一副酒饌,由一名長班挑了跟著,自己坐上轎子,帶著李寶,不慌不忙地走出石城門外去。

石城門是南京西面一座主要城門,出門不遠,就是外秦淮河。這裡河道比較寬闊,水位也較深,過江的大船,都在此往來停泊,於是自然而然成了帆檣林立、房舍櫛比的一個熱鬧碼頭。人們喜歡它位置適中,交通方便,進城出城都往往取道這裡。近年來,由於江北地區不停地打仗,加上天災頻仍,無法安居,逼得老百姓紛紛逃難南來,這裡便經常可以看到成群結隊的難民,拖男帶女,啼飢號寒,平添了一派凄惶慘戚的景象。不過,自從京師陷落的消息傳來之後,南京方面為著防備變故,已經下令封鎖江上交通,不許難民南來。所以平日紛紜熙攘的一個碼頭,這會兒反而空蕩蕩的,變得少有的空曠和安靜。

由於鄭元勛已經是兩榜進士,所以今天的餞別儀式,也就相應地安排在高踞於碼頭中心的接官亭上進行。那是一座小型的城門式建築,有著拱形的門洞和帶飛檐的門樓。樓前還豎著一根旗杆。錢謙益繞過一片綠樹叢,遠遠看見亭前停著好些轎馬儀仗。大約今天到的人不少,加上門樓上不甚寬敞,那些已經行過禮的送行者,便三五成群地在亭子周圍的空地上隨意站著,一邊嗡嗡地交談,一邊等候著分手時刻來臨。

錢謙益本來無意同鄭元勛見面,也就不急於上門樓去湊熱鬧。他遠遠地下了轎子,吩咐李寶不必前去通報,然後自己略一張望,就徑直朝就近的一群正在交談的送行者走去。

「嗯,痛切!這幾句,說得痛切!」

行進中,錢謙益聽見有好幾個聲音這樣說。他定眼看去,發現人群中站著一位大鼻頭的中年儒生,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搖頭晃腦地念得起勁。錢謙益的耳朵不太靈便,照例聽不真切,直到走得近了,才聽出那是一份公啟之類的東西,不過已經快念完了,他只聽見最末的一段——

「……公台乃社稷重臣,上以國事為憂,下則蒼生在念。祈請倡言會議,定力主持,從速決策,以定國本,並安人心。臨啟悚切萬狀!」

錢謙益心想:「這是誰的公啟?是給哪個人寫的?『從速決策』——到底說的什麼事?」正側起耳朵,打算聽聽有沒有下文,忽然旁邊有人高聲問:

「敢問兄台,這是何人的公啟?」

「哦,兄台想是遲來,所以不知。此乃留都三位大臣——都察院張大人、翰林院姜大人和兵部右堂呂大人的聯名公啟。」

錢謙益一聽,頓時明白了。就在決定發起流言攻勢的當天,他同呂大器、雷祚經過仔細商量,覺得「七不可立」的說法固然頗有力量,但光憑一般人的口去散布,恐怕還不足以使人深信不疑。因此還應當設法動員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出面支持此說,以提高它的權威性。呂大器當時答應這件事由他去辦。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麼法兒,到了昨天,錢謙益聽說張慎言和姜曰廣已經同意與呂大器聯名發表《致兵部史公及南中諸先生啟》,公開支持「七不可立」之說。剛才那位大鼻頭儒生念的看來就是這份東西了。

「既然連張、姜諸公都是這等說,那麼『七不可立』之說,只怕真有其事了!」一個憂心忡忡的聲音說。

「福藩有此劣跡,只怕難登大寶。留守諸公,亟應早下決斷為是!」另一個人焦急地接了上來。

「是呀,不能再拖了!」「遲則有變!」「確實……」更多的聲音表示附和與憂慮。

「哈,弟早說過的!」一個嗓音響亮地冒了出來,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儒生,有著一張細白熱情的寬臉,「弟說過的,福藩斷不可立。何以故?皆因先朝鄭貴妃,交關佞臣,數度危傾光廟 ,窺伺大位。與大行皇帝欽定之三罪案 均有牽染,向為朝野正人君子所不齒。倘若時至今日,我輩又擁立其裔孫,豈非自棄所守,徒為鄭妃訕笑於地下乎?又何以絕覬覦者後來之心!如今好了,揭出『七不可立』,足見公理昭昭,這福藩是斷不可立的!」

錢謙益認出這位眉飛色舞的書生是梅朗中,在復社當中屬於陳貞慧那個圈子裡的角色,無怪乎反「福」的態度如此堅決。不過這些暗盤子話,即便是圈子裡的朋友,也只是關在房間里說而已,他卻沒遮沒攔地當著大庭廣眾說出來,實在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這些自作聰明的書獃子,愛的就是賣弄,卻不知只足敗事!」錢謙益心想,不禁皺起眉毛。

果然,站在旁邊的一位年長的紳士立即被激怒了。

「胡說!」他吼著嗓子呵斥道,黃褐色的胖臉憋出兩片暗紅,一對純白的八字鬍子在厚嘴唇上一翹一翹的,「何以因福藩是鄭貴妃的裔孫,便不當立?須知『疏不越親,少不越長』,這是祖宗的家法!你懂不懂?家法!若謂鄭貴妃當初意欲廢長立幼是失德,那麼如今以親以長,俱應輪到福藩。我輩便該恭恭敬敬擁立他,方為公正無私,方為信守綱紀倫常。若然隨心所欲,昨亦一是非,今亦一是非,那麼普天下之人便不免要問:當初諸君子力拒鄭貴妃,所為何來?今日立君,又所為何來?」

東林派人士反對由福王繼位,同當年反對鄭貴妃時所維護的準則恰好相反,所以老紳士這樣說,確實抓住了事情的要害。他雖然沒有直接揭破東林方面這麼做,是出於一派的私利,但鋒芒所指,仍舊是十分明顯的。所以周圍的人聽了,都不禁沉吟不語。錢謙益更是自知理虧,有點局促不安。倒是梅朗中並不服氣,昂然質問說:

「可是,『七不可立』呢,這又怎麼說?莫非聖人說過,應當立君以貪、以淫、以不孝么!」

「哼,天地間的大義是什麼?」褐臉紳士反問,傲慢地眯起眼睛,「不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輩聖人之徒生於世上,又所為何來?不就是固守、揄揚這綱常大義,使之充塞於天地間,長存於千萬世么!所以,福藩縱然有七不可立、十不可立、一百一千不可立,只要於綱常之義當立,便是當立!縱使將來亡國、破家、滅身,亦無可抱憾!何以故?因這綱常大義,畢竟由我輩之苦守堅行,得以長存於天壤間了!反之,設若毀棄綱常,舍親而立疏,則社稷邦國即使僥倖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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