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冒襄為著安撫母親、訓責妻子而奔忙於中艙和後艙的時候,在他下榻的前艙里,侍妾董小宛正由丫環紫衣相幫著,悄悄地忙於燒水、洗盞和烹茶。
董小宛是前年底嫁進冒府來的。像一隻漂泊無依的燕子,終於找到溫暖的巢那樣,這一年多,董小宛心中一直充溢著前所未有的寧帖、滿足和幸福。她覺得,主宰命運的神明對她實在太仁慈了,不僅讓她得到了一位令多少女子為之嫉羨的如意郎君,而且給她安排了這麼一個高貴而寬厚的家庭。老爺和太太不必說,他們的好意常常使小宛感動得直想哭;就連那些個僕婦、丫環們,待她也十分友善。不過最難得的是奶奶蘇氏,非但沒有半點嫉妒之意,而且從一開始就由衷地歡迎她,真心地愛護她,完全像一位可敬可親的大姐姐。這一切,都使董小宛彷彿進入了祥光照耀的天堂,愈加覺得以往那一段風塵歲月,簡直是一場可怕的噩夢。的確,雖然只是短短的十多個月,但她同心愛的丈夫在一起,生活過得有多麼舒坦和愜意呀——品茶、賞月、制香、插花、編書、寫畫、烹飪,凡是以往曾經夢想過,或是夢想不到的種種美妙境界,她幾乎都經歷到、享受到了。有時候,她簡直禁不住問自己,這一切難道是真的嗎?啊,是真的嗎?自然,隨後她又會熱淚盈盈地暗自回答:如果是幻境的話,那麼就求老天讓我把這場夢做下去,永遠也不醒轉來。
然而,也許因為這一切太幸福、太完滿了,結果,新的磨難又降臨了。最令她發憷的是:自從醞釀要舉家逃難的一天起,董小宛就發現,丈夫對她的態度開始有點變了。雖然每天晚上仍舊回來同她一起過,但煩躁、冷淡、易怒越來越明顯地從他的言談舉止中表露出來。董小宛也知道,冒襄之所以這樣子,主要還是外間出了大亂子,把他弄得十分緊張和勞碌的緣故。不過,她仍舊惴惴不安,生怕自己什麼地方出了錯,或者侍候不周,招致丈夫的惡感,甚至疏遠。所以這些天,她一直想方設法迎合丈夫的喜好,力圖讓丈夫在自己身邊,能過得順心一些,舒服一些。今天,眼見冒襄又是一個勁兒地忙裡忙外,直到天都黑齊了,仍舊歇不下來,她便想到應當「烹茶以待」,好讓丈夫回來後,小嘗數盞,消除一下疲勞。
現在,一罈子特意從家裡帶出來的上好甘泉已經提到艙中,用一個托盤盛著的兩隻尖腳宣德茶盞、一把小巧的紫砂茶壺,以及幾樣點茶用的果品——榛子、雞豆和紅棗,也連同茶洗一道,擺開在炕桌上。可是,董小宛卻盡自躊躇著。直到銅銚里的水,在紅泥火爐上發出噓噓的輕響,她仍舊下不了決心動手沏茶。
說來,也難怪她有點膽怯。因為作為頂會享受的一位富家公子,冒襄對於品茶之道,一向極其講究挑剔。不僅選料要務求精美,茶具要極其雅潔,而且洗茶、候湯、烹沏等,都有一套嚴格的程序和法門,加上冒襄對自己的烹茶本領一向十分自負,輕易不肯讓別人代勞,總覺經旁人的手所沏的茶,很少能令他滿意,所以董小宛進門一年多,別的許多事她都能幫著或者代替丈夫做,唯獨這沏茶,她一直沒有參與的機會。今晚,她背著丈夫自行動手,能否獲得首肯和喜歡,可是一點兒也吃不準。萬一弄糟了,自己挨幾句奚落不打緊,若是敗壞了丈夫的興緻,那就有違自己的本意了。
「娘,怎麼還不動手?瞧水都要開了!」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耳畔催促說,那是丫環紫衣。
董小宛回顧了一下,發現那女孩兒正忽閃著一雙明亮的眸子,關切地瞅著自己。這個紫衣,本是奶奶蘇氏房裡的一個管事的丫環,為人聰明伶俐。一年前,因為董小宛初來乍到,身邊需要一個通曉上下細務的人輔助點撥,冒襄才點著名兒向蘇氏要了她。難得紫衣過來之後,對新主人一樣的盡心服侍。所以此刻驀地一見,董小宛倒生出了一個主意。
「紫衣,你在相公身邊服侍了好些年,相公的烹茶規矩,你必定是知道的了?」她問。
「這個么,婢子也不敢說知道。」紫衣謹慎地回答,「只是以往爺同奶奶在房裡品茶,多半都是命婢子在旁侍候的。有一陣子,奶奶也想學著沏茶,便求爺教她。那時爺興緻也高,倒認認真真說過好幾回。後來奶奶到底沒學成,從此爺也絕口不說了。」
「當時相公怎麼說,你可還記得?」
「這……婢子雖則也在旁邊聽著,只怨心思笨,怕記不全。」
「嗯,那麼不須你說,只要你聽聽我說的,同相公當日說的,可是一樣?」
紫衣點點頭,又遲疑地問:「娘這是……」
「哎,你且用心聽著呀!」董小宛興沖沖地打斷說,然後,就側起腦袋,一邊思索,一邊說起來:「這烹沏之法,古今不盡相同,如宋朝盛行茶餅,如今已不時興,所以也不必說它。今時烹茶,擇品必須名貴,取水必須甘泉,這自然是第一要緊的。若這二者俱備,那就須看烹沏的功夫了。這烹沏之法,最考人的,一是候湯,二是洗茶。先說候湯,這沏茶之水,必須用活火先煎,待它沸後,再用緩火慢炙。所謂活火,便是見焰的炭火。煎水至有泡沫上翻叫作『一沸』,見四周水泡不斷翻起叫作『二沸』,大翻大涌叫作『三沸』。『一沸』時水尚太嫩,『三沸』水又太老,都不合用,總以『二沸』前後為宜。」
說到這裡,董小宛便停下來,瞧了瞧丫環。見紫衣點著頭,沒有異議,她才接著說下去:「再說洗茶之法,亦甚要緊,必須待沸水稍溫之後,方能下茶,太沸則有損茶味。洗時以竹箸夾茶,放入缸中,反覆蕩滌,除去塵土及黃葉老梗。洗凈後用手擰乾,放入缸中蓋好,少待片刻,然後打開,見葉已轉青,香氣透發,即用沸水泡沏。不過這當中,又有冬夏之分。夏日炎熱,故須先注水後下葉;冬日天寒,則須先下葉後注水。皆因水之溫熱稍有不合,便會使茶味即時受損,所以最考功夫,萬萬不可大意!」
這麼一口氣說完了之後,董小宛反過來問:「我適才說的,與你向常聽相公教奶奶的,可有不對之處?」
紫衣沒有立即回答,她用一根指頭點著腮幫子,彷彿還在心中仔細核對。終於,她抬起頭,笑著說:「娘,真虧了你!平日里也沒見爺向娘說,也沒見娘問爺,怎麼娘適才說的,同婢子前幾年聽爺說的,倒像是不差一分一毫!」
「嗯,你再仔細想想,可有漏掉的沒有?」董小宛不放心地問。
紫衣搖搖頭:「若有別的,就是爺還對奶奶說了許多茶的來歷、名目和烘焙的法兒。據婢子想,那些與沏茶怕不大相干。」
董小宛「嗯」了一聲,「那麼,我們試著沏上一壺,瞧瞧成不?」說著,她就按照剛才所說的程序和要領,動起手來。很快地,一壺茶沏出來了。這當兒,紫衣已經把茶盞洗滌乾淨,用布抹乾,又拈起兩粒榛子,放了進去。
「現在,你且嘗嘗,這一泡滋味如何?同相公平日沏的,可有兩樣?」董小宛一邊擎起砂壺,朝盞里注茶,一邊說。
「啊,娘是說,讓、讓婢子嘗?」嚇了一跳的紫衣眨巴著眼睛問。
「不錯。你以往長年跟著相公和奶奶,自然比我更知道他們的口味。就是這沏茶,你也比我見得多,嘗得多——不要推讓了,快嘗嘗吧!」董小宛催促說。
「這可使不得!婢子怎能讓娘給婢子沏茶?再者,婢子又怎替得了爺的口味?」紫衣十分惶惑,始終不敢伸手去拿茶盞。
「哎,這裡又沒有外人,你我只當是姐妹罷咧,何必分什麼尊卑!況且,你雖替不得相公的口味,但我只要你嘗嘗,這茶同相公向常沏的,可有兩樣?嗯,快點兒,相公不定就會回來了!」
看見董小宛態度十分真誠,紫衣不敢再推讓了。她誠惶誠恐地捧起茶盞,湊在嘴邊,呷了一小口。
「怎麼樣?」由於丫環好一陣子不說話,董小宛不禁緊張起來。
「婢子覺著,像是、像是有點兒不一樣。」
「啊?」董小宛的眼睛驀地睜大了。
「啊,婢子覺著,這茶入口又香又滑,比爺沏的,滋味像是更、更好……」
「什麼,更好?這怎麼會?」
「婢子不知,婢子只是這麼、這麼覺著。嗯,真的!」
董小宛不說話了。丫環的話,使她半信半疑,但接著就想到了:紫衣平日所喝到的,多半是主人喝剩下的殘茶、冷茶,比之自己剛才精心烹沏的這頭泡茶,滋味自然要差得遠,難怪她有這種感覺。「這麼說,剛才倒是白讓她試了一回,其實當不得真的!」她暗自苦笑。不過,臉上卻沒有流露出來,只是擺一擺手說:
「罷了,好也罷,歹也罷,這壺茶我們留著自己喝。快快把水再煎起來,等相公回來再張羅,怕就來不及了!」
說著,她拿起另一把茶壺,重新動起手來。
「娘,」待到銅銚子里的水,在茶爐上再度發出輕響的時候,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的紫衣忽然回過頭來,用帶哭的顫聲說,「你待婢子這麼好,可是、可是,婢子卻對、對娘不起……」
董小宛不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