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突變崇禎殉國,危亡緊迫斗室密謀 太子迷蹤

雖然呂大器等人在全力以赴地為擁立潞王而密謀策劃,但是在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那裡,對於這件事卻始終有點舉棋不定。無疑,自從北京的朝廷覆滅之後,作為江南地區的最高軍事長官,史可法無形中已經成為對重建朝廷負有全責的人物。但正因為這個緣故,他就不能像呂大器等人那樣,採取一面倒的態度,而必須盡量擺平各方面的意見,以期未來的朝廷能夠獲得最廣泛的擁戴和支持,從而造成一種和衷共濟的局面。史可法認為,這樣一種局面,對於維繫人心,重振旗鼓,乃至造就國家的中興,都是絕對必要的。所以,在擁「福」和擁「潞」兩派主張嚴重對立、難以調和的情勢下,高弘圖提出改而擁立桂王,確實使史可法有所動心。但是,隨後姜曰廣指出桂王遠在廣西,在短期內難以抵達,又使他不能不加以考慮。正是由於左右為難,委決不下,所以,在會議散去之後,史可法就吩咐不久前才應他之聘參與兵部幕僚事務的陳貞慧發出請帖,邀請最近自北京潛逃回來的一些明朝官員,於次日上午到衙門裡來見面,準備再仔細查問一下皇太子和永、定二位親王的下落。因為只要把已故崇禎皇帝這三個兒子當中的任何一個找到,這一天大的難題就能迎刃而解了。

翌日,客人們陸續到齊。負責在花廳里伺候的僕役,巡迴走動著,已經給客人的杯子里添注過三回茶水,主人卻還一直沒有露面。大家只有繼續靜靜地坐著,耐心等候。

這八位客人,如果只從衣飾打扮來看,同一般縉紳並沒有什麼區別。但是,他們那驚魂未定的神態,那木訥痴呆的樣子,以及其中一部分人臉上、手上那些無法遮掩的傷痕,都暗示著僅僅不久前,他們還在經受著某種可怕的折磨和極度的驚恐。事實上,北京是在被農民軍重重圍困的情況下,迅速陷落的。滿朝文武大多來不及逃跑,就全部成了俘虜。這幾個人,純粹是由於各種偶然的機會,才得以僥倖逃出「魔掌」。從他們直到此時此刻還未能恢複常態的樣子,仍舊不難想像出,那一場天崩地塌的噩夢,該是何等猙獰可怖。正是這一發現,使得陪同他們坐在一起的陳貞慧,止不住心中又一次微微發起抖來。

陳貞慧是得知北京失陷的噩耗之後,才從家鄉宜興匆匆趕到南京來的。以他平日的豪邁自負,本來並沒有興趣充當什麼幕僚。但他又是一個極其聰明靈活的人,知道這種位置可以接觸許多上層機密。而在目前這種非常時期,及時地、準確地掌握政局的動向,對他本人,以及他的復社夥伴來說,都至關重要。所以,他便毫不遲疑地找到史可法門上來。事實證明,這種做法是明智的。目前,陳貞慧對於南京所面臨的形勢,可以說已經基本上了如指掌,對於許多事情的體察,較之以往,也要深入得多,全面得多。然而,也許正因如此,他才徹底地覺悟到,在政治場中,各種關係的交錯、利害的衝突、權力的傾軋,其複雜程度都遠遠超出他過去的想像,即便所面臨的是有十足正當理由的事情,也絕不是光憑一廂情願的熱情能夠辦成的。更何況有些事情,還不能簡單地以是非成敗作為評判的標準。所以,如果說對於北京的那群文武朝臣,不久前他還懷著一種激憤的憎惡,認為他們一個個都負有罪責的話,那麼眼下,面對著這些逃跑歸來的人們,他倒覺得多少可以理解,甚至值得同情了。

「那麼史大人……」也許久久不見主人露面,一位年紀較輕的候見者忍不住探問說。他的腿受了傷,走路不靈便,此刻正拄著一根拐杖。

「哦,史大人昨夜初更時分,便帶了從人出府,到各處門上去巡視城防,一夜未歸。不過,他已知列位大人今日辰刻見顧,這一陣子該回來了。請大人安心稍候。」陳貞慧回答。為了安撫眾人,他再度舉起茶杯,做了一個禮讓的手勢:「列位大人,請用茶!」

「請……」客人們紛紛舉起杯子,參差不齊地說。接著是啜茶聲、衣袖的擺動聲,以及杯子放回方几上的磕碰聲。但也就是活躍了這麼一下子,花廳里又回覆到一片死寂,只聽見被朝陽照亮的柳條窗槅外,微風吹動著庭院中的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

面對這種消沉鬱悶的場面,陳貞慧本想主動挑起話頭,使氣氛活躍一下。但是,當視線落到那八位泥塑木雕一般的客人身上時,他的打算就被再度沉重起來的心情取代了。事實上,這些天,憑藉從各種渠道陸續收集來的消息,陳貞慧已經了解到不少京師陷落後的情形。譬如:關於自縊殉國的皇上,聽說由於很快就在萬歲山上發現了遺體,李自成下令停止搜索,派人拆除宮裡的一塊門板,把遺體扛了下來;然後發給太監兩貫錢,買來一副柳木棺材,並以土塊當枕頭,將遺體停放在東華門外的一個草棚下,算是讓人「哭臨」。結果,除了四名被指定看守的老太監和兩名念經的和尚外,幾乎沒有幾個官員敢去哭上一聲,真是冷清之極,好不凄涼。至於下一步怎麼樣,是否會按禮節安葬,那就更難預料。不過可以肯定,萬惡的「逆賊」們絕不會有好安排……

又如,那群未能及時逃出的文武百官,命運也異常可悲。由於李自成勒令在京的明朝舊臣必須在三天內去朝見他,結果大學士范景文、戶部尚書倪元潞、左都御史李邦華等一批大臣和勛戚相繼自殺殉國。但肯這樣做的畢竟為數很少,絕大多數文武官員到了規定日期,都跟著內閣首輔魏藻德、成國公朱純臣戰戰兢兢地到紫禁城去行叩見之禮。誰知趴在地上等了半天,李自成始終不露面。相反,那伙心懷怨毒的「賊」兵「賊」將,卻開始對他們大肆侮辱戲弄,推打的推打,摘帽的摘帽,甚至把大腿架在他們的脖子上,又笑又鬧,把大家弄得狼狽萬分,但誰也不敢反抗。至於接下去他們的命運將會如何,就只有天曉得了……

當然,在那些來自逃出者的消息里,還免不了說到,一些覥顏求生的明朝官員,如何全無心肝地趕著崇禎皇帝的靈柩戟指唾罵,如何呼朋喚友地商量投靠「偽」朝,或者身穿青衣小帽,額上貼上一方寫著「順」字的黃紙片,眼巴巴地盼著錄用等等。陳貞慧曾特別留意到,每當聽到這一類報告,史可法總是面色慘白,圓睜著兩眼,把一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就連鬍鬚和頭髮也彷彿因極度悲憤而倒豎起來,只是用了極大的自制力,他才沒有讓猛烈的情緒馬上爆發。不過陳貞慧好幾次碰見,這位平日嚴肅得令人生畏的大臣,事後總要走進設有崇禎皇帝牌位的靈堂里,匍匐在地,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場又一場……

終於,過道里響起了一陣官靴踩地的橐橐聲響,急促而有力。陳貞慧心中一寬:「好了,可回來了!」他一邊回過頭去,一邊本能地站立起來。

果然,身材不高,但威儀凜凜的史可法很快就出現在客廳的門口。這位以幹練精明、政績卓異而備受推崇的原漕運總督,是在一年前接替年邁的熊明遇擔任南京兵部尚書的。由於北京迅速陷落,留都南京在一夜之間成了明朝退守江南,進行負隅頑抗的主要支柱和希望。因此,作為目前尚能行使職權的最高軍事長官,史可法自然地受到朝野的一致關注。可是個人聲望的這種急劇上升,看來並沒有使他感到絲毫的興奮和得意;相反,只是迫使他變得更加辛苦和忙碌。由於又是一夜未睡,他那黧黑的臉膛,看上去更加黯淡。本來是精光閃爍的眼睛,布滿了道道紅絲。但他的步履依然那樣有勁。他一走進來,就拱著手,向站起來準備行禮的客人們當胸一揖,也不回答那些照例的寒暄問候,只做了一個讓座的手勢,說聲「請!」,然後回過頭去,朝陳貞慧問:「請萬大人巳時來衙復命的事,兄台吩咐下去了么?」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他就點點頭,迅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陳貞慧事前已經聽史可法交代過,今天找這些人來,主要是為著打探皇太子和二位王子的下落。而這樣做的目的,陳貞慧也十分清楚。本來,就內心而言,他對於史可法在擁立新君一事中舉棋不定,多少有點焦急和不滿。而且出於對福王的本能戒備,他也更傾向於擁立潞王。只是,如今的陳貞慧與過去已經不同。他既然愈來愈明白政治場中的事情,不是光憑個人的意氣所能駕馭的,也就比較能體諒史可法的困難處境了。所以,儘管他估計,在局勢如此混亂緊迫的情況下,要在很短的時間裡找到太子或王子們,希望是極其微小的,但他仍舊抱著真誠的態度,積極協助史可法作最後的嘗試。

現在,史可法已經把表示慰問的簡短開場白講完,又向新近才逃回來的三位官員,查問了兩件他所關心的事情:一件,是關於崇禎皇帝的葬禮;另一件,是負責鎮守山海關的明朝總兵官吳三桂,究竟有沒有投降李自成。這後一件事,因為直接關係到能否把農民軍牽制住,使之不能迅速揮兵南下,所以史可法一直極為關切,每次接見北邊回來的人,他都要追問一番。不過,當發現這兩件事都問不出什麼要領之後,他就立即停止查問,把話頭轉到今天的正題上。

「諸位此次脫險歸來,可曾聽說太子及二位親王的下落么?」他稍稍提高聲音問,期待的目光來回掃視著在座的客人。

也許大家一下子未能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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