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苦心謀劃裡應外合,全線崩潰豕突狼奔 風雨雞鳴

大家起初還想阻攔,但看見查繼坤意志堅決,只好一齊跟到門邊,心情複雜地目送著。直到查繼坤的背影過了小橋,消失在假山後面,才各懷心事地轉過身來。

等大家陸續把目光集中過去,他才臉色凝重地接著說:「好教列位得知,剛剛外堂上報,來了個做公的,說是縣尊大老爺請弟即時過縣衙去,有要事商量。」停了停,又補充說:「嗯,他還說:不許稽遲。」

查繼坤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彷彿在極力穩定情緒,隨後舉起一隻手:「哎,列位且聽弟說——剛才,張堯揚把我召去,原來並非別的事,也並非光是召弟一人。他把城中的縉紳之家都召去了。據他說:適才接到杭州發來知會,只因昨日江潮忽然失期不至,江水淺落倍於平時。北兵探知,遂乘機於七條沙驅馬涉水,大舉過江。方國安得報驚慌萬狀,當即拔營先逃。隨後,江上列營也聞風潰散,爭相向東逃竄。眼下,北兵正沿錢江東下,追剿敗兵。因此張堯揚傳諭城中縉紳之家不須驚慌,要合力助他安撫百姓,緊守城池,還要幫助北兵截擊潰逃的南兵——總之,這下子是完了!全都完了!」查繼坤聲調低沉地說著,淚水隨之從眼眶中汩汩湧出,並且順著瘦小的臉頰不斷地流淌下來。

「大哥,」在一片噩夢臨頭的緊張沉默中,查繼佐望著兄長,猶豫地說,「怕是來者不善。要不,竟是乾脆回他一個不在家中,先拖上一陣再說?」

「是呀,不能去!」「只怕是會無好會!」其餘的人也齊聲勸阻。余懷更是情緒激動,他一揮拳頭,大聲說:

「什麼?」

「大哥,你……」看見查繼坤在天井裡站定之後,就低下頭,老半天不吭聲,感到驚疑不定的查繼佐忍不住催問。

可是查繼坤卻舉起一隻手,制止大家喧鬧。只見他那兩道疏朗的眉毛糾結在一起,緊閉著嘴唇,一動不動地站著。這樣令人難熬地過了片刻,他終於搖搖頭,苦笑說:「他派人相請,那麼起碼還留著餘地。若然不去,反令他增疑。罷了,拼著身家性命不要,這一次哪怕是刀叢劍樹,也只得闖他一闖!」

正在不可開交的當兒,忽然,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查府的管家匆匆走了進來。他先向室內打量一下,隨即徑直走向查繼坤,附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後者目光一閃,抽身離開了眾人,低著頭,在室內踱了幾步,然後轉過身來,乾咳了一聲,提高了嗓門說,「列位,列位!且聽小弟一言!」

這樣說了之後,也不等大家再有表示,他就轉臉望著查繼佐,平靜而又鄭重地說:「如果有事,愚兄俱一人當之!萬一問及賢弟,只推概不知情,絕不可自承參與。此間之事及家中細務,就煩賢弟相機處置!唯是凡事仍須鎮靜,不可誤了大計!」

這當兒,心情最為複雜的顯然要數查繼佐。不過他卻還能保持著鎮定,看見大家沉默不語,就擺一擺手,說:「事到如今,只有等著瞧了。不過,有我一個在這兒已經足夠。趁公差還沒上門抓人,辟疆,還有你們——哎,快走吧!」

說完,他就舉手向查繼佐及眾人一拱,又走到冒襄跟前,懇切地說:「事急矣!聽弟之言,快走,快走!」然後,就毅然轉過身,義無反顧地向外走去。

余懷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噢,學生只聽說柳麻子說書,天下無雙!卻不知道你老原來還會唱曲?」

余懷點點頭:「對,我們誰也別走!要死就一道死!」

「哦哦,也有的在說,是南兵打過來了,正在南門外攻、攻城!」

「那麼,柳老爸呢?」由於發現柳敬亭沒有吭聲,查繼佐轉過臉去問。

柳敬亭笑了一笑,說:「這些天,小老在貴府里好吃好喝,住得舒舒服服的。莫非查二爺嫌麻子肚量太大,把貴府給吃窮了,想往外趕不成?」

「好!」余懷一躍而起,把大拇指一伸,「山崩於前而不改當行本色。柳老爸就是好樣兒的!」

看見老朋友又恢複當年狂放不羈樣子,冒襄愈加情懷亢奮。他把手中的摺扇一合,站起來,不客氣地指著柳敬亭說:「既然如此,那麼乾脆你老爸就施展妙技,給大伙兒開講一場,也省得我們干坐著,等得心焦!如何?」

「可是,小弟是不會走的!」冒襄猛地把胳臂一揮,由於意識到結局終於臨近,更由於可以痛痛快快地由著自己的性兒做一回主,他渾身的血液急劇地沸騰起來,眼睛也變得閃閃發光,「張堯揚要抓要殺,就讓他來好了!我冒襄不怕!」

柳敬亭依舊笑得很安靜:「開講不妨。橫豎麻子的肚皮里有的是存貨。有一日好等,老漢就給列位說上一日;有十日好等,老漢就給列位說上十日!不過,眼下卻且不忙開講,待小老先向列位獻上一曲。只不知列位可肯賜教?」

起初,屋子裡的人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有的還有在低聲交談。但是隨後,說話聲就猝然中止。人們彷彿受到意外襲擊似的,你望我,我望你,臉色不由得變了。張堯揚遲不傳喚,早不傳喚,偏偏在這個時候來傳喚查繼坤到縣衙去,而且口氣又是如此強硬,不用問,十之八九必定同被拘去的那個心腹親信有關!那麼,到底是否那個親信已經招供?還是……

冒襄卻已經有點迫不及待:「好哇,有此新鮮事兒,我等自然是非領教不可的了!」

其他人卻依然坐著沒動:「是炮聲?」「沒錯吧?」「莫非、莫非是我兵攻城?」口中這麼疑惑地詢問著,但是,眼睛卻漸漸發亮了,終於,大家「哄」的一聲,猛地跳起來。

柳敬亭的目光朝他一閃,隨即,像沒有聽見似的,依舊向余、冒二人點點頭,說:「小老所獻此曲,原是古調,須得以琴伴奏才成。小老不恭,已經看見此間便有。」說著,他就站起身,走向擺在屋角的一張琴案,先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然後回身向主人行了一禮,不慌不忙地坐到那一張幽幽地閃著光的古琴跟前。看見他這樣子,屋子裡的人都不由得靜了下來。因為柳敬亭彈琴唱曲,他們全都沒有聽到過,都多少有點好奇。就連查繼佐,到了這會兒也只能臉色陰沉地望著,沒再阻攔。

這當兒,柳敬亭已經老練地調正了弦柱,校準了音色,隨即輕輕彈出幾個音階。只這麼一出手,在座的行家像余懷和冒襄,就立即發覺老頭兒果然身手不凡,不僅辨音準確,而且力道沉雄。不過,更出乎大家意外的是,幾乎在那十根手指落下的一刻起,琴弦就在極富變化的勾、挑、按、捺當中,猛烈地跳動起來,緊接著,高亢而急驟的旋律,有如翻卷的波濤,奔騰的戰馬,倏然而起,洶湧而至,使人們的心頭為之一震。

激切的琴聲錚錚地持續著,把聽眾的情緒急劇地推向一個又一個波峰,推向一座又一座崖巔,隨後,就收斂起它的逼人聲勢,一轉而變得蕭蕭索索、紛紛揚揚,人們的心也彷彿重回到平地上,眼前展開了一片白茅滿目的曠野,天低雲暗,四顧無人,只聞虎嘯狐鳴之聲……大家正感到驚疑不定,忽然,柳敬亭把頭一仰,扯開蒼涼粗獷的嗓門,亢聲唱了起來:

「什麼?我兵失敗了?」「不會吧?」「可是——」好幾個聲音吃驚地插了進來。

這樣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忽然,外面傳來了「轟」的一響,遙遠而隱約。隨後,又接連響了兩聲。這一次,清楚了一點,卻依然在遠處,像是就在南城那邊。在座的朋友們不由得一怔,都專註地側起了耳朵。

冒襄看了看他們,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熱烘烘的感覺。那是一種暌違多時的感覺,依稀像是又回到了當年,他在秦淮河大排筵席,與社友們於酒酣耳熱之際,放言高論,褒貶時政,量裁人物。儘管可能招致當朝大老們的憤怒和迫害,但他們卻毫不畏懼,只覺得彼此心意相通,熱血奔涌,渾身充滿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滿足之感……

「對,必定是南兵來攻城!」張維赤也附和說。

可是,周圍的朋友卻被他所說的消息徹底驚呆了。的確,這個天塌一般的噩耗來得太突然,也太可怕。偌大一場起義,在浙東已經堅持了整整一年,直到前幾天,還是好端端的,正準備大舉出師西征,竟然一夜之間,就全線崩潰,使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基業歸於毀滅!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不錯,是打炮!」「是攻城!」「哎呀,黃太沖總算打過來了!」五六張嘴一齊大叫,由於意外,更由於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突然降臨,大家簡直有點驚喜欲狂。其中,又以冒襄最為激動。他沖著查繼佐大聲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後者果斷地一揮手:「走,出門看看去!」說完,抬腿往外就走。其餘的人連忙一窩蜂地跟著,一起走出密室,離開佛堂,來到後花園裡。

「媽的,他張堯揚憑什麼召兄去?偏不去!他要抓,就讓他來抓好了!」

然而,沒等他們走到大門,就看見查家的幾個僕人慌裡慌張地奔來。

「咄!站住!跑什麼?」查繼佐迎著他們喝問。那幾個僕人立即停下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查繼佐又問。

「回二爺的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